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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惟捷:從古文字角度談《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的若干問題
            在 2016/5/5 10:25:48 發布

             

            從古文字角度談《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的若干問題※

             

            張惟捷

            廈門大學中文系

             

            一、問題的提出

            201311月,中山大學珠江學者郭靜云教授(Olga Gorodetskaya)出版了巨著《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以下簡稱“本書”),[1]隨即引起學界高度矚目,這是因為不同于往昔著作多根據傳世文獻立論的傳統色彩,本書探討上古“中國”民族血緣、地域與認同形成此一大命題,主要是根據考古發掘成果、出土古文字等新材料,并結合傳世文獻,形成滿足所謂“三重證據法”的完整論述體系。[2]此外,作者擅長數種外文工具,有能力直接引用外國原典或論文,這是大部分華人學者所不具備的條件,間接也提升了本書的影響力。

            本書在結構上分為上中下三編,包含“余論”共17章,內容主題雖各有偏重,然稍作審視,可知其論述主體是中國學者向來關切的“中華民族╱文化”之起源問題,尤其是郭女士透過旁征博引出土材料,提出若干迥異于傳統觀點的新說,更使學界掀起一波反省、爭議的浪潮。目前看來,對本書學術價值持肯定態度的學者似乎為數較多,例如南開大學朱彥民教授認為本書“資料翔實,結構宏闊,觀點新穎,論說別致,是一部先秦史研究近年罕見的令人矚目的大作”;陜西師范大學王暉教授也對其表示全面肯定;[3]湖南大學姜廣輝教授亦不吝給予高度推崇:“雖然這些觀點大膽而驚人,但并不是異想天開之論,而是由一部在我看來嚴肅而又嚴謹的學術著作提出來的。此書出版后,難免會受到批評或責難,甚至也可能會被批得‘遍體鱗傷’,但我相信此書必將成為一部不朽的歷史名著?!?/SPAN>[4]可見本書雖出版不久,卻已取得很大正面回響,對一位學者而言是極為難得的成就,令人欽佩。

            不過,凡事有正有反,在獲得肯定的同時,此書亦迅即受到一些質疑──雖然形諸文字者絕不如贊賞者為多。以筆者所見,目前似僅有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許宏研究員及臺灣中正大學孫隆基教授有專文評論,前者針對本書所引據考古材料之不嚴謹處頗加議論,多發于網絡平臺;后者則聚焦于本書某些史料運用與史學方法相關問題加以評判,并已發表專文。[5]孫教授指出:“郭著以考古學為基,輔之以古文字學、比較歷史學,用它們解開傳世文獻里暗藏‘史實’之密碼。她這部巨著達70萬字,能質疑其中的考古學詮釋者未必能動搖它在古文字學上的造詣,兩項能力具備者則未必能評量它的世界史視野?!?/SPAN>[6]

            通檢全書,可知孫教授所言之公允,其亦自謙“竭盡所能,望能為該書做出一個較公允的評論”,可見為此書作評并不容易。但筆者基于古文字學專業進一步審視,發覺此書雖然“體系龐大,內容宏富,前所未見”(朱彥民語),其中許多新論點所依據的古文字證據卻問題重重,亟待厘清,而這方面正好是建構全書觀點的根本基礎。故筆者不揣谫陋,針對郭著中存在的一些相關問題分別加以考察,以利切磋互進,但望淺見能對閱讀本書者提供不同面向的理解幫助。

             

            二、評論與分析

            (一)“鄂”字之誤釋

            作者根據《商頌·殷武》,論述“北方民族”以日益壯大的武力逼迫中原與南方族群,商王武丁伐楚“毀滅盤龍城”,進而掌握“黃、漢平原成為商人的殖民地”,當時楚人退居南楚,也就是湖南岳陽、長沙一帶。至殷末,商人政權衰弱北退,楚人力量重興,北傳到漢水北岸,“隨州地區鄂國的遺址亦表達了南方文明在漢北的重興”。(第111頁)

            郭女士為證成這種“楚人復興”現象確實存在于商代,必須在甲骨文中找到文字上的證據。一般而言,卜辭中未見有作為地名的“鄂”字存在,不過她注意到《屯》715這對卜辭(引者按:釋文斷句據筆者修改):

            ?。ɑ荩┥咸铩餮?,受年。

            ?。ɑ荩裉铩餮?,受年。

            在第111112頁,郭女士針對辭中“田”字后△字提出意見,反對饒宗頤等學者的觀點,不認為此字從“旬”,而將之獨特地隸定作“”,以為此字讀音從“虧”,上古音為*wa(引者按:構擬符號為筆者所加),進一步指出:

            筆者推測,“”或應讀為“鄂”,指鄂國,即出現于殷末故事中的封國。在甲骨文中,“”、“喪”字只作地名,并沒有指涉侯國或方國,也沒有提及該地的“侯”或“伯”。(第112頁)

            郭女士還根據《史記·殷本紀》的“鄂侯”,《集解》引徐廣:“一作‘邘’,音于”,《竹書紀年》也用“邘”字,表示:

            “于”字的上古音也是“wa”,與“”相同。不過在殷末西周的青銅器上,“鄂”字寫作“噩”或“”,古音也可讀為hāk,wa、hāk音近,“虧”、“噩”聲符互換可能表達不同地方的發音。(第113頁)

            郭女士之推論可謂別出心裁,試圖為后人尋找出存在于商代材料中的鄂國,用心可佩,然而可惜的是,她在進入古音學的推擬之前,卻未先給出任何可靠的文字學證據,也就是說,其推測之字源基礎非??梢?。按《屯》715有相似文例的卜辭如下:

            叀濕[]△延,受年。(28228=《甲》1516

            癸卯卜:王其延氣盂田△,受禾。(28230=《存上》1973

            這里我們將《屯》715與此二辭之△字分別列出如下:

            、(《屯》7152822828230

            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作者所謂之“”字實從旬從兮,應隸定作“”,前輩學者早有定論,而根本不從“皿”與“虧”。從“旬”在字形上無庸再述,甲骨文存在大量卜旬卜辭,目前似無任何學者將相關辭例讀為“虧亡憂”。至于郭女士認作“皿”的該偏旁,歷類、何組卜辭中確切無疑的皿字形體與之迥異,近年學者有很精辟的論證,不知為何郭女士不及引用。[7]

            關于此字的義類問題,裘錫圭對《屯》715等這幾組辭例早已作過很好的說明,指出很可能與耘除雜草的工作有關。[8]其說嚴謹可信。另一方面,從古漢語語序來看,“叀上╱濕田”顯然是一組省略主語、以語氣副詞指示焦點的賓語前置結構,《合》28230是不省略主語“王”的,由此亦可見“”在此辭中不可能作為地名使用。

            綜上而言,郭女士隸定字為“”,認為此即“鄂”字在商代甲骨文中的體現,作為北方民族伐楚、殖民江漢的佐證,并進而推衍出“‘虧’、‘噩’聲符互換可能表達不同地方的發音”云云,純屬臆測;根源還是在于作者無法正確辨識該字構形。且此文末謂湖北隨州既有上田,“亦有河湖流域的‘濕田’”,顯屬牽合卜辭之論,事實上只要地形起伏的農業地區均應存在濕田、上田的分別,上引裘錫圭文中已有申說,應予注意。

             

            (二)卜辭“楚”地能否直接對應江漢楚文化

            1.《合》10906所謂“楚”字識讀

            郭女士認為早在上古(殷商之前),中國腹地文明便呈南北對立之局面,北方族群持續向南侵攻,帶來制造青銅器銘文的傳統以及技藝,同時彼此也不斷產生同化。南方本土文明中可以“楚”作為代表,她指出:

            殷周之前,楚的國家化程度最高,政權范圍最寬,楚的文明具有古文明發展的主導地位,且對中原地區的文明化起著十分關鍵的作用。當然,殷周之前楚國的政權歷史經過不同階段與朝代,不宜以熊氏王朝的楚來理解其更早的歷史階段。但也許是因為殷商之前楚的統治階層互相爭權,很多邊界地區的小城便順勢脫離楚的影響,間接造成了殘余古楚勢力南遷的狀況,這也使得殷商軍隊能夠順利掌握河漢平原。(第114頁)

            暫且不論所謂“殷商之前楚的統治階層互相爭權”的可靠證據何在,以及對“楚”文化內在組成分子的界定問題,郭女士此推想之所本,在于其所引用文字上的主要根據,即甲骨文中“楚”作為地名的出現。她指出:

            在殷墟甲骨文的卜辭中,“楚”字出現過數次,早晚期皆有,最早是在武丁時代一期的卜辭里發現。因此筆者認為,位于楚地的這個聯合城邦國家,在殷商之前,應該已經自稱為“楚”。(第114頁)

            她所舉的“一期”辭例,是以下這條卜辭:

            壬寅卜賓貞:亦□東●=兇十(擒)㞢兕?之日王往10906

            這是一組賓三類的卜辭。郭女士表示,商王在楚狩獵獲得兕(野水牛),符合此地當時的生態環境,但問題在于,同樣可獵獲兕的地點事實上遍布各處,考古工作也常在華北地區發現兕的化石,因此用擒兕一辭來佐證該“”即后人認知中的南方楚地,理據并不充分。[9]何況,能否釋為“楚”亦有可疑,此字從“正”從二“”。賓三類的屮、木未見有作“”形者,故目前主要的三部釋文工具書《甲骨文合集釋文》(以下簡稱《合集釋文》)隸定此字作,《殷墟甲骨摹釋總集》(以下簡稱《摹釋總集》)照原形摹成,僅《甲骨文校釋總集》(以下簡稱《校釋總集》)直接隸定作楚,但這從字形上來說并不嚴謹。由此來看,我們對所謂武丁時期卜辭已載有“楚”的說法應予存疑,至少在賓組卜辭范圍內是如此。

             

            2.《合》29984所謂“畢”字析誤

            郭女士又引用《合》29984的辭例,指出其中和“楚”共在的有另兩個地名“盂”和“”,表示:“在這段描述中,針對三地舞雩祈雨,應該也是祭拜地方社神的活動,由此可知、楚、盂三地都是商的屬地?!保ǖ?/SPAN>115頁)她懷疑“”字當讀為“畢”,即陜西地區的畢地,當時屬于殷商管轄,并進一步指出:“從這三地的關系來看,如果盂是西盂,西北為畢,西南為楚,盂在畢和楚的中間點,那么從地理位置上來看,則巫師可能是在為整個西疆的農業平原祈雨?!保ǖ?/SPAN>115頁)郭女士透過古代歷史地理知識試圖重建部份的商代統治圖景,其苦心值得肯定;不過她所理解的《合》29984內容,又與目前學界的認知頗有出入,郭女士的釋文如下:

            其雨,舞于(畢)?

            于楚,有雨?

            …………

            事實上,根據筆者的理解,該版骨刻辭應重釋如下:

            。

            于楚,有雨。

            □盂□雨。

            所謂的“雨,舞”,實為習見作為祭祀動詞的“”字,見《合》28180、31032等。作者混淆了同版中其他獨用的“雨”字與作為“”字偏旁使用時的顯著異體分工差異,遂將該字()拆分為“雨、無(舞)”二字,對該辭的正確釋讀造成障礙。

            重點是,這個祭的受詞在字形上完全與所謂畢字無關,此所謂之“”作形,亦見《合》30445、30446、34265等,此字實應隸定作“”,從“從”得聲,在卜辭中未用作地名,而是一個受祭的對象,應即傳世文獻所載“叢辰”之神,亦很可能就是社稷之“稷”最早之形態,這是甲骨學者所習知的常識,早經論定。[10]而作者可能不熟悉此字,無法分辨殘斷的下端而作了“”的奇特隸定,遂誤將此字當作地名,進而又根據此錯誤而將其與楚、盂二地連系起來,得出結論之不足信,亦可知也。[11]

            從內容上來判斷,此版貞問雨水相關事宜是沒有問題的,不過“其”與“于楚,有雨”、“□盂□雨”二辭性質上稍有不同:前者貞問是否對“”進行祈雨之“”祭,“于”純粹作介詞用;后兩者則是貞問到這兩地是否會有雨,這類的“于”表示動作所到之處,具有動詞性質,[12]顯然與前者具有語法功能上的差異。

             

            3.通過古文字聯系上古地名應謹慎

            至于《合》29984的“”字無疑應釋楚,但這個與鄰近大邑商之盂地并稱之“楚”能否與數百年后興起于江漢的南方楚族,甚或出現在周原甲骨中的“楚子”(H11:83)相對應,仍欠缺直接證據。筆者近來曾針對古今地名的系聯研究提出看法:

            “地名”作為一種特定時空環境制約產生下的產物,乃受到各種變因,諸如政治、文化、族群、語音、戰爭等因素的影響,極易隨著該環境變因的轉化或時間的推移,而自然產生變異,學者所引文獻率多屬戰國時期成書,其時與商代后期已隔五、六百年,自其變者觀之,在這段時間中周人代商,又進入東周,氏族不斷轉移,古地名是否不變是一個問題,這尚未計入后世文獻轉寫訛假的考慮;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即使是今日,同一省中具有相同名稱的聚落比比皆是,更何況是同一地理范疇中的更大范圍,例如華北平原上的地名類同程度,這應當是可以理解的。

            由此看來,歷來學者對殷商方國地望問題所做的許多研究,大多固守后世文獻的記載,而未及現代考古學所提供的新材料,實多有可商。[13]

            準此,若想僅根據上述內容,將此“楚”透過“盂”地與不存在的“畢”地系聯到南方江漢一帶,進而證成“位于楚地的聯合城邦國家”,至少在方法論上也存在疑慮。

             

            (三)“南單”、“三門”的地望問題

            筆者認為,卜辭中這個作為地名的“楚”確切位置應不致離大邑商太遠,除了在上則中與鄰近的盂地選貞可證外,有一組重要的辭例也可以作為參證。郭女士也舉出此例試圖闡述其推想,只不過由于對相關內容有所誤解,導致得出的結果不免流于臆測。

            在進行楚、盂,及所謂“畢”三地的論述之后,郭女士另引《合》34220,辭云:

            岳于南單。

            岳于三門。

            岳于楚。

            指出:

            卜辭中敘述在南單有祭祀岳靈的活動,因此可以判斷所謂“南單”,應是指殷墟以南、斜偏西太行山的地區。三門應是指三門山,即太行山與伏牛山之間的山口……《合集》34219也有“岳于三門”之句。而楚則應該是鄂西山地、大巴山的東界。該卜辭紀錄關于三岳的祭祀,其中地望最遠的便是楚岳。(第116頁)

            看來郭女士是將“南單”、“三門”視作大邑商以外的自然地名。暫不論此說合理與否,為何在一版卜辭中將此三辭作選貞,便會讓她得到“楚則應該是鄂西山地、大巴山的東界”這樣的理解,這讓我們無法很好地掌握其中的邏輯性。

            事實上,卜辭中“南單”、“三門”習見,前者之“單”學者咸認是鄰近大邑商的周邊地點或設施,另有東單(28115)、西單(13938)等例?!端洝や克ⅰ芬吨駮o年》曰“武王親禽帝受辛于南單之臺,遂分天之明”。[14]此南單位于朝歌,于省吾認為:“我認為四單的單字應讀作臺,單、臺雙聲故通用。臺乃后起字?!傊?,商之四單即四臺,是在以商邑為中心的四外遠郊?!?/SPAN>[15]這是目前學界普遍接受的觀點,從朝歌(淇)與安陽的相對距離來看,若單為遠郊,亦不致遠離商都。就構造性質上來看,宋鎮豪進一步指出“利用自然土丘修整成的祭壇謂之單”,[16]似較可信。

            至于“三門”應非自然地名,而是屬于宮廟建筑中各種門戶的一類,或指商城宮室中特定之三門,相關探討歷來不絕。姚孝遂曾指出卜辭門與戶對言,此三戶必非地名。連劭名認為“古代城邑每面三門,三門、三戶即商都南面的城門”,“岳于三門”是一種在城門進行祭祀岳神的望祭活動。近年來宋鎮豪有專門的論述,他指出:“三門一稱三戶,是主祀場所?!T或屬地建筑祀所的門?!鄙踔廖髦軐m室中也有三門,見小盂鼎銘文,“入”了三門即進入中廷,李學勤認為當即《周禮·閽人》鄭玄注指出的“雉門”,[17]甚是。

            以上論述皆信而有征,可見郭女士將此“三門”聯系至河南三門山地區恐失之過遠。此外,卜辭中凡稱“門”者均為某建筑單位名,如南門(《屯》3187)、乙門(13601)、宗門(《屯》3185)、大丁門(《輯佚》575)等,辭例不勝枚舉,“三門”應無例外之理。

             

            (四)方的地望問題

            郭女士為加深商人與南方的聯系,舉所謂“下?!贝艘环阶鍨樽糇C。此方族習見于卜辭之中,所謂“?!弊謱懽?/SPAN>、之形,起初有釋“由”、“旨”、“勺”、“耆”諸說,后來于省吾分析統整,提出釋“?!钡恼f法,才為學界普遍接受。[18]郭女士先肯定此字釋“?!敝f,接著從饒宗頤的說法,認為此“下?!?、“危方”就是文獻中記載的上古方族“三?!?,接著異于饒氏隴西之說,指出此三?!皯谀戏健?,是三苗活動的地區,最有可能就是在鄂西山地。(第116頁)當然,此說未提出進一步的證據。

            我們必須指出的是,由于欠缺可信的后世字例比對材料,此“”字的訓釋目前仍無確解,對嚴謹的學者來說尤其如此。例如裘錫圭曾針對此方族與商王朝的往來關系作過相當精辟的分析,[19]他認為“”字仍待進一步研究,目前隸定作“?!敝皇菫榱伺虐娣奖?,舊說不可輕信。近年來一些學者也提出新說,為考釋此字作了許多貢獻。[20]由于此字與后世古文字中的“?!弊植町愄?,目前學界在使用上通常直接摹寫出其原形而不輕易加以隸定。而郭女士顯然未及于此,徑據不可靠的舊說進行推論,表示:

            如果文獻中的“三?!焙图坠俏摹跋挛!笔敲枋鐾粋€地方,我們可以從此推論,武丁敗楚以后,也面臨三苗不肯服從,所以多次出兵征伐三苗(下危),并因此合并鄂西地區。然而過一段時間后,他們又獨立出來,卻與商維持著和平,并締結姻親、與商貴族有了親屬關系。(第116頁)

            其說恐屬無據的過度引申,顯然是有問題的。

             

            (五)“”字與“楚”無涉

            在第117頁關于西周時期周人與荊楚來往的論述里,郭女士引西周早期的“小臣夌鼎”,銘文如下:

            正月,王才成周,王●=必麓,令小臣夌先省。王至于●=必,無遣(愆)。小臣夌易貝、易馬丙(兩),夌拜稽首,對揚王休,用乍季㜏寶()彝。(《集成》2775,釋文斷句經筆者修改)

            郭文中將“王●=必”后面的賓語山麓名釋作“楚”,這從字形上看顯然有誤,該字從“林”從“里”,似應以釋“野”為宜,釋“楚”無據。此銘乃周王至麓畋獵之前,先令小臣夌前往安排駐蹕行館相關事宜的紀錄,最近劉釗有詳細剖析,可參看。[21]而從另一方面來想,周王在成周,大概外出行狩也不會跋涉到湖北荊山之中,且按郭女士理解,此時周楚雙方為敵國,小臣夌看來也不會有能力先行進入楚地為王作好布置,于理實有不合。

             

            (六)金文“逆洀”的釋讀問題

            1.“逆洀”與“受導”無關

            郭女士針對前引作冊夨令簋(《集成》4300-4301)的“逆洀”一詞,在本書第117頁的注3中提到:

            關于文中有“用鄉王逆洀”之句,西周早期的仲爯簋亦有“用鄉王逆……伯者父簋皆有“用鄉王逆……”和“”都是“道”(導)的古字。以筆者淺見,“逆導”的意思可能與“逆命”相似。……也就是說,器主用這件禮器來表示自己謹受王之導。至于“洀”字與“道”字讀音可通,其寫法金文作“”,楚文作“”,均與“道”字相近,或許因此而發生了混淆。是故,筆者推論“洀”系“道”的異文。

            郭女士的這個推論,來自于她的一篇推溯古代思想“道”來源的文章。[22]她指出仲爯簋(《集成》3747)的“”和伯者父簋(《集成》3748)的“”都是“道”(導)的古字。不過筆者翻檢原拓片,發現前者字形固然摹寫無誤,但后者明顯也是“洀”字,拓影作,其從舟部件仍甚清楚,并不從郭文所隸定之旁;至于前者字形結構上從永從彡,實為“衍”字而非“道”,前人早有精辟說解,并指出金文中的“逆衍”一詞,可能應讀為“逆延”,指周王派來迎接延請臣下的使者之意,與“逆洀”或存在某種內在聯系。[23]

             

            2.本辭以釋“逆復”為宜

            “逆洀”也與“謹受王之導”沒有太大關系,郭女士推測“洀”字與戰國楚文字“道”字形上發生混淆,然此說沒有其他同類型相混字例為證,且在時代上也差距太遠,頗為可疑。

            所謂“王逆洀”之“洀”,從字形來看應即“泛”字初文,在典籍中有不少與往復之“復”異文的證據,前輩學者在早年已對此詞做出一系列嚴謹的討論。尤其20世紀末以湯余惠為代表的學者們,基于前賢基礎并結合新出材料,徹底論證此詞應釋為“王逆復”,表示面君奏事,在金文中用作名詞。[24]此說在古文字學界幾已成共識,而郭女士似乎未及注意學界定論,徑依己意將洀字與“導”作聯結,推論出一系列新說,看來仍有據舊說修正的必要。

             

            (七)“”字與“寧”字不同

            談到東北地方出土殷商時期以前的青銅器,郭女士指出少數刻有所謂“最早的族徽銘文”,其中翁牛特旗銅甗銘文中的“”“”二字引起她的注意,尤其是后者。她從前人舊說,認為此字應釋“寧”,并提出推測,認為此字和商代的“亞”類似,同屬兩大族團的符號,屬于“寧”族團的族徽一定含有“寧”字和自己的符號,如、、等,并且:

            “寧”在殷周青銅器上的出現率低,故可推論本族徽的地位或許更高,所以有資格帶“寧”符號的人少;或者正好相反,在歷史上“亞”族團具優勢的地位,因此“亞”族團的分族更多。這些問題有待進一步研究。(第169頁)

            今按,字或作、等從貝之形,從甲骨辭例比對來看,此二形殆為一字異體,花園莊東地甲骨提供了最好的例證:

            丁未卜:新馬其于視又,用。

            丁未卜:新馬其于視又,不用。(《花》7

            視。

            視。(《花》352

            癸亥卜:新馬于視。

            視。(《花》367

            這三條辭例分別存在對貞,相對的句子中各用了的繁簡二體,此現象是卜辭中的同辭同字異構例,表示其無疑應為一字。[25]此字舊或釋“鹵”、“貯”、“責”等,未有定論。直到20世紀80年代,李學勤根據1974年出土之山西聞喜上郭村出土青銅器銘文,論證從貝之形該字應釋為“賈”,具有包含商賈、交換等四種主要用法。學者接受此說并進一步申說,至今遂成定論。[26]近年來魏慈德又對卜辭中“賈”字的用法進行了全面性的探討,證成甲骨文中的“賈”同樣具備名詞與動詞用法。[27]郭女士引用的“賈”習見于商代青銅器銘文上,目前學界較傾向將氏族銘文中的此字視為以職官為氏名的重要例證(或獨立為文,如“賈戈”;[28]或附加私名,見《集成》2009、8801、9403等)。[29]這也顯示出李先生研究成果確不可移,不知郭女士為何對此不置一詞?

            至于郭文中同時存在的一些問題,例如忽視商金文“亞”形標志器主武官身份的主流說法,以及翁牛特旗銅甗的(郭)(賈),如、更可能形成的是“復合族徽”的這一類問題,限于篇幅,我們在此無法細說。

             

            (八)所謂“微伯”不曾祭祀小乙

            在本書第5章第1節,討論中國文明“集權之濫觴”形成問題時,郭女士認為甲骨文中的“伯”是本土原有族群的首領,與商人不同族屬,并引用一組所謂“微伯祭祀先王小乙的卜辭”,說明:

            而在甲骨卜辭的記錄中,“侯”普遍參加王室之禮,但只有少數的“伯”能夠參加祭祀殷商先王的活動,如武丁時期,就有微伯祭祀先王小乙的卜辭紀錄(《合集》1780)。這顯示,雖然諸伯原本并非與殷商王室同族,但殷商王室卻采取了和地方國君聯姻的方式,以加強中央和屬國之間的親密度。(第183頁)

            筆者肯定郭女士認為商代諸“伯”在血緣上非殷人的意見,也相信一定程度上商王室必曾與諸異姓方族進行聯姻,但這組辭例內容與“微伯祭祀先王小乙”恐無太大關系。按,《合》1780(即《乙》3216)是一版中等尺寸的龜腹甲,字體屬于典賓類的YH127坑形態。[30]郭女士所引用的是左右前甲的正反對貞,前輩學者的正問釋文如下:

            辛亥卜,,貞㞢白于父乙。(《合集釋文》,第128頁)

            辛亥卜貞侑...于父乙。(《摹釋總集》,第61頁)

            辛亥卜,,貞㞢白于父乙。(《校釋總集》卷二,第270頁)

            從文例看,此辭據舊釋而言應解釋為以“白作為㞢祭父乙的人牲”,與郭女士所認為將“白”視為主語的句型是不同的。不僅如此,筆者曾目驗此版腹甲實物,確認其實此所謂的“”字中無出頭,且內有斜歧,很可能是“兒”字的誤識,絕非習見“微(髟)”之形;且兒字后殘一字,從實物看來似從“行”,與“白”字差異亦大。同時諸家均漏釋㞢字左側的“告”字,此字細查可見。故今作新釋如下:

            辛亥卜貞:㞢兒□,告于父乙。

            貞:父乙亡其[]。

            王占曰:隹□(害)。(反面對應占辭)

            從對貞的焦點來看,此次占卜是對“㞢兒□”一事是否告祭祖乙的貞問。若我們不將此條卜辭之“㞢”字視作祭祀動詞,其亦可作為名詞詞頭“有”,“㞢兒□”,可能是兒部族有關的一件軍事活動,故商王卜問是否告于父乙。賓組卜辭中有兒伯(3397)、兒人(7893),亦見于“其有來艱”類的長篇戰爭相關占辭,如1075正,可惜辭殘,不過從同文例的3397“有來艱自東”以及“306告曰”來分析,該辭內容屬軍事無疑。[31]

            總之,無論是“㞢白于父乙”,或是“㞢兒□,[]于父乙”,各方面來看都與“微伯祭祀先王小乙”無關,郭說有誤。

             

            (九)卜辭中是否記錄了白種人的蹤跡[32]

            1.關于“白羌”之考辨

            從本書第235頁開始,作者對殷商人群與印歐白種人的來往提出不少推測,指出:

            殷商王族的民族類型與加喜特、喜克索斯相近。從人種來說,殷商王族應是古蒙古人種,加喜特一般被視為古伊蘭族(白膚高加索種人),他們不同族但是同類,都是源自草原的乘馬族。不過殷商考古數據使我們看出,殷商王族與加喜特在草原中應有若干實際的來往。殷墟考古和甲骨文都能證明殷商王族與白種人來往。

            誠如郭文所言,商人與印歐種民族的來往痕跡確實可從考古出土證據中見到,其交流斑斑可考,例如她所舉出的西北岡祭祀坑人頭骨,就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不過關于幾條重要甲骨文數據的誤讀,可能會混淆對相關史實的理解,例如她在后文提出“白羌”、“白人”的甲骨文辭例就存在若干問題。

            我們可由郭女士引裘錫圭的觀點開始談。先將裘錫圭意見節錄如下:

            29)丁亥卜□(?):子白羌毓(),不□(?)白。京津2064,3410

            卜辭或言“尞白人”,姚孝遂先生以為“白人”當指其膚色而言。上引卜辭里的“子白羌”疑指商王之子所“幸”的白皮膚的羌族女子。有一條卜旬之辭的驗辭說“之日子羌女老”(21021),“子羌女”與上辭的“子白羌”可能是一類人。上辭可能是在“子白羌”即將生育時卜問所生之子的膚色是否白色的卜辭。如果上面的解釋大致不誤的話,白羌究竟屬于古代的一個種族,殷王室血統中是否可能含有少量白種的成份,就都是可以研究的問題了。[33]

            此辭例由裘先生特別標舉而獲學界重視,形成了很有份量的例證。因而郭女士便引用了這組甲骨,并結合本書前面提及的其他考古實物,進一步引導出關於殷商時期白種人活動的相關論述。

            我們必須指出,此所謂“白羌”乃基于出土證據立論,自有其依據,然而《合》3410該片有所殘損,致使文辭不連貫。值得注意的是本片最近有了新綴合,完整地還原了卜辭原貌。王紅女士將此片與11051相綴合,后者是右前甲,如此一來便得到完整的卜辭,茲釋文如下:“丁亥卜王:子白。癸酉毓(),不白?!保?/SPAN>3410+11051[34]

            透過綴合我們可以發現,原來此組卜辭并非羌人女子生育之記錄,而是關于某種馬()所生后代的貞問。商王提出的問題是此馬之子是否“白”,而驗辭顯示,到了46天后的癸酉日,該馬生育,結果其子“不白”。[35]現在藉由這組新綴,確認了“白”下該字乃干支“癸”,可知原本所謂的“白羌”至少在這組甲骨上是不能成立的。郭女士在注釋4中也已正確地指出該殘字當釋為癸,可惜因材料的不完整而做出錯誤的推測。

             

            2.是“百羌”而非“白羌”

            除本組甲骨以外,所謂“白羌”尚被認為存在于其他辭例中,也就是《合》293、296兩版。釋文如下:

            戊子卜賓貞:?。ㄎ┙裣τ萌?SUP>*羌于丁,用。(293=《燕》245

            三白*羌于296=《存》2.195

            由于這兩條辭例中的白*字寫成、,與一般的“百”字不同。因而不少學者認為此處應讀為“三白羌”,而非量詞的“三百羌”,如《摹釋總集》、《校釋總集》均以“白羌”釋之;瞿潤緡、姚孝遂等學者均持相同觀點,其根據不外乎認為“卜辭中此二字用法判然有別”、“祭祀用羌數未見超過百人之例”,以及另有以所謂“白人”進行燎祭的辭例,可與之相參照等意見。[36]

            筆者認為,從種種跡象來判斷,這兩條卜辭所謂“三白羌”的釋讀仍不甚可靠,還是應該釋做“三百羌”為宜。關于這點我們可以透過類似文例之比對清楚看出一些端倪。試比較以下辭例:

            □丑卜賓貞三百()羌于丁。(294

            三百()羌用于丁。(295=《續》2.16.3

            同樣的祭祀動詞(用)、祭祀對象(?。?,同樣屬于賓三類字體。以上四辭所貞問的很可能就是同一件事情,也就是用三百羌人祭享于?。☉次涠。?,只是在用字上沒有嚴格規范。陳夢家早已察覺它們之間的關系,直接將《合》293的白羌釋為“百羌”,并將其與《合》295“三白羌用于丁”進行語法的比較。[37]后來曹錦炎立基于“白”、“百”二字的同源關系,對此問題做了較詳細的申論,指出這類的“三白羌”顯然應讀作“三百羌”。其說合理。陳煒湛同樣也提出過類似觀點。[38]

            由此可見,文例的比勘是解決“白羌”問題的重要關鍵。至于卜辭中“白”、“百”二字用法雖然大部分判然有別,但如同曹氏所指出,仍存在少數混用的情形。這里可以《合》297為例來說明。此版由何會女士加綴,其相關辭例如下:

            □□卜貞:羌三百于祖

            貞:御306于丁百羌,(衁)三牛。

            兩辭都是對先王進行用羌的祭祀,前一條羌三百的百作,后一條的百即作,在同一版中出現明確的混用情形,且前一條羌三百的量詞在后,沒有誤讀為“白羌”的可能。這對正確釋讀“百羌”很有幫助。

             

            3.是“百人”而非“白人”

            至于郭女士又引用燎祭“白人”辭例,卜辭如下:

            己丑卜□貞:燎白人。

            燎白人。(1039

            此處的“白”的確有指稱膚色白皙之人的可能性,但由于卜辭中僅見此孤例,理應存疑。相較于燎祭辭例中屢屢出現的以百數以上祭牲行祭的情況(如《合》442、32674等),可知此處的“白”應理解為與“百”字互作,或作為地名使用的可能性還是較大的。類似的情形亦見于花東卜辭中,《花》220有辭云:

            甲申卜:?。ㄎ┡浜踉恢愫酶姘淄?。用。

            □□卜:子其入白屯,若。

            此處的“白屯”是一種進獻的貢品,學者已根據辭例比對,確切指出應當讀為“百屯”,指的是百位屯族之人,而非某種白色的絲織品或人物。[39]

            上述考證顯示,目前所見的甲骨辭例中并沒有所謂“白羌”的存在。裘錫圭在該文附注中對《合》293、296“白羌”的釋讀持保留態度,或許也是觀察到上述現象的緣故。[40]故知郭女士的觀點有待商榷。但必須指出,目前辭例中不見“白羌”并不表示當時沒有這種認識。以顏色修飾各種動物的情形早已習見于卜辭之中,因此以同樣方式修飾種族人稱的情形完全可能存在,這一點由春秋戰國時期關于白狄、赤狄等族群的相關記載可以明確看出。

             

            4.“婦白”與皮膚白恐無關

            最后應該提到的是,郭女士引用《合》20081等辭例中的一位商王配偶“婦白”,結合上述所謂“白羌”的材料,指出:

            殷王配偶的名稱都為“婦某”,如果沒有上述的資料,或可以為“白”只是她的美稱而已,但與上述資料對照后,或許“婦白”是指白皮膚的寵姬。部份學者們已開始思考,“白”是形容膚色偏白皙的美人,或具體指出白種人?(第238頁)

            關于甲骨文中人名,尤其是婦名的研究,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趙鵬女士曾做過細致探討并得到很有價值的成果。[41]郭女士似乎未及參考。觀察她的邏輯,也就是將婦白的“白”作為修飾此婦外在體態特征來看待,似乎認為商代宮婦私名非其家人所取,而竟是由外人(甚或外族)根據某些先天特征來取的。此觀點頗為特殊。據此邏輯,如“婦子”則可視為形容此女子有貴族氣質、“婦井”是形容此女子行止有序、“婦鼠”是形容此女子短小猥瑣,等等。這似乎與一般學術界古代私名的理解有所出入,值得深思。

            此外,郭女士還另引一條有關婦白的卜辭,指出:“卜辭記載丁巳日要獻婦白于大丁,即將姬妾獻于先王。抑或西北岡白種女人頭骨中,正好有婦白之骨?至少卜辭中記錄的事情應與西北岡所能見到的實物相近?!保ǖ?/SPAN>239頁)按,此條卜辭釋文如下:“□寅卜,王貞:叀丁巳□帚白于大丁?!保?/SPAN>20083

            從整體文例上判斷,“婦”前所殘的一字不可能與獻祭有關。因為這種辭例基本未見于商卜辭中,反倒較有可能的應是“御”字,“御婦某于某先祖”此句型屬于常見形態,見《合》702、2725、14118等。據此,此辭應是貞問是否在丁巳這一天向大丁祭祀禳除婦白的災禍。郭女士的補充釋文是有問題的。

             

            (十)“虎形”與商人祖源關系探討

            關于殷商王室的祖居地問題,郭女士引據出土文物以及卜辭數據,再次強調其來源于北方草原的觀點:“在殷王族的墓中同時出現的馬車與虎形,應該足以用來證明黑龍江北岸草原就是殷商王族最早的活動區域?!辈⒁谩逗稀?/SPAN>11018貞問“我馬有虎”辭例后指出:“卜辭所描繪的情況應該不是基于殷人在中原生活的經驗,而是反應了他們在發祥地的歷史背景?!保ǖ?/SPAN>262-263頁)

            今按,“我馬有虎”的貞問大多被視為馬群受老虎攻擊的紀錄。筆者對此說雖存疑(“我馬”有確指馬車部隊之例,見《合》6943),但設若換個角度看,即使此辭確實反映野虎出沒的現象,郭女士的“反應了他們在發祥地的歷史背景”觀點就能夠成立嗎?殷商時期中原郊野之地難道不會發生虎狼等野獸侵擾的情形嗎?對殷墟出土的虎骨、卜辭記載的畋獵獲虎辭例是否應該視而不見?中原西側以李家崖文明為中心的鄂爾多斯青銅文化同樣存在動物紋飾、車馬器等斯基泰要素,從郭文的邏輯來看,不也是商人可能潛藏的祖源,為何僅鐘情于黑龍江北岸?這些問題都是必須加以討論的。

            此外郭女士提到,商王族墓中出土的馬車和虎形“應該足以證明黑龍江北岸草原就是殷商王族最早的活動區域”(第262頁)。然而同在殷墟出土的鼉鼓、海貝、梟器,也不會讓學界對商人可能來自江淮、南海以及森林地帶產生期待。那為什么墓中出土馬車和虎形便足以佐證“黑龍江北岸草原就是殷商王族最早的活動區域,恐怕尚待郭女士給我們更多啟示。

             

            (十一)文王日名不為“丁”

            在本書“余論二”探討殷商王族祭日與祖妣日名索隱的部分,郭女士進行了一系列對上古日名淵源、流變的相關研究,提出“殷商周祭祀的日名應與殷人的‘日球’崇拜有關”的見解,并針對商、周貴族使用日名的承繼性指出:

            張懋镕先生認為,周人不再用日名為謚號,但這種看法不甚準確。在西周初期的銘文中,包括王家在內,上層貴族采用日名的情況依舊如故,據河南平頂山應國八號墓出土的西周早期應公鼎可知,文王日名為“丁”,其銘文曰:

            應公乍(作)(尊)彝鼎,珷帝日丁子子孫孫永寶。(第334頁)

            此器銘“帝”前一字的作,即“武王”合文專字,一般隸定為“珷”?!蹲髠鳌焚夜哪辍肮懿锑J霍,魯衛毛聃,郜雍曹滕,畢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晉、應、韓,武之穆也”,可見此應公一族是武王之后。[42]郭女士會認為此鼎銘文中的“文王日名為丁”,乃是承繼整理者的觀點而來,也就是以“帝”為父考之稱,認為“珷帝”即指武王之父文王。[43]其實此說透過文字學的分析是靠不住的,已有不少學者指出其中存在的問題。[44]且根據1948年出土的保卣銘文來看,文王的日名很可能是“癸”而非丁,這點也是必須加以說明的。[45]

            日名制來源極古,商代基本上普遍施行此制度,甚或周人也深受此習俗影響。李學勤曾總結性地指出:

            以甲乙等日干作為廟號的習俗始于夏代,盛行于商代,至西周而逐漸為文武成康之類的謚法所取代。高青陳莊器銘"文祖甲齊公"則證明,西周初期,吳、齊、燕等封國與周王室一樣保留了日名,直到西周早期后段才逐漸完成了由日名過渡到謚法。[46]

            此說可信。至于西周青銅器銘文所載之先祖日名,學界早期主流看法認為日名制是殷人后裔承商代而來,特有的一種文化傳承,有別于周人及其他西土部族,張懋镕有總結性質的論述。[47]不過從近出材料與上述學者等討論來看,我們不應把日名制單純視作商人一族的獨有文化現象,而更應將之放在整體三代文化的脈絡下來省視。郭女士在這方面有詳盡討論,雖然筆者對其將日名聯系所謂“日球神話”“神龍再生”“乘日升天”之說不盡茍同,但必須對在這方面所下的大功夫表示肯定。

             

            (十二)“生”指的是“征取牲畜”

            在“殷人拜日觀念”這一小節中,郭女士肯定宋鎮豪曾將迎日、送日之禮聯系東母、西母崇拜的想法,指出商人遵循自然循環,春秋東西,各有所司,分別向東、西祈求生命與再生,乃是迎送日禮和崇拜東西母的重點,并引據一條卜辭,指出:

            《合集》20637直接用“共生于東”的概念表達其信仰的核心:

            己巳卜,王貞:呼弜共生于東。四月

            宋鎮豪先生論證:“‘共生于東’,猶言拜求生命于東方?!彼浴皷|母、西母為商人心目中的司生死之神,分居東、西方而掌握管人間的生死”。(第339頁)

            可以見到,宋先生將《合》20637的“生”字直接釋讀為生命之“生”,謂“生”猶言“拜求生命于東方”。此說看似合理,然而從辭例上細探,這種用法未見有其他類似例子,應有商榷余地。按,甲骨文“生”字基本上有“生長”、“活”、“姓”、“生育”、“來(時間定語)”這五種用法,此外就本辭而言還有一種可能,即可讀作“牲”。

            《合》20637原著錄于《人》3155,貝塚茂樹、伊藤道治在其考釋上曾指出字的用法和征伐卜辭中的登人(表示動員軍隊)以及登羊(向神奉獻犠牲)等用法相同。此二字用在卜辭中征取的都是有形的各種物資、牲品,其例甚眾,如《合》8939、8947、8783?!?、13390正“登?!?、8959“登羊”、《丙》333“出羊?!钡鹊?,不煩贅舉。蔡哲茂根據二字的普遍用法與文獻分析,對此辭內容表示:

            日書甲種“戊午去父母同生”,而秦律十八種“百姓有母及同牲為隸妾”,“牲”讀作“生”?!墩撜Z鄉黨》:“君賜生,必畜之?!薄夺屛摹罚骸棒斪x生為牲?!笔巧赏?。

            卜辭“呼弜生于東”,又有“乎弜?!?,從牛、羊等例來看,可見“?!睉恰吧敝环N,那么“生”字很可能讀作“牲”,指牛羊而言,殷卜辭未見牲字,周原甲骨(H11.42)始見“牲”字。金文夨方彝、夨尊、盂鼎首見“牲”字,從形聲字的形成,意符后加,可見卜辭的“呼弜生于東”應是命令弜到東方去征牛羊類之犧牲,猶《左傳》哀公七年“吳王征百牢”之事?!吧弊肿x作“牲”或為不繆。[48]

            其說引據較為充足,且合乎卜辭文例,頗為可信。由此看來,《合》20637這條卜辭還是視作征取牲品的貞問較為合理,應非四方太陽“信仰的核心”,尤不應徑視為商人向東方拜求生命的紀錄。

             

            (十三)申論殷商“太陽崇拜”應以正確釋讀卜辭為先

            1.“入乙”與太陽無關

            在論證日名與“十個太陽崇拜”關聯性的過程中,郭女士引了一組卜辭加以說明:

            在甲骨文中還有如下祭祀辭:

            甲子卜,用翌入乙?《合集》22065

            入乙,用?《合集》22092

            日干為十個太陽的名號,所以這兩條與宋鎮豪先生所論“于入日”的意思相同,只是以日名指涉日象。在殷商占卜文化中,“用”字是表達卜問、確認占卜結果和祈禱的成功,且帶有作福佑辭的意思。這兩條簡略刻辭的意思是祭拜明天的乙日。(第339-340頁)

            指出“入乙”等同于“入日”,即乙日此西下太陽之專名。此論點的主要問題有二。首先,郭女士將“入乙”視作“以日名指涉日象”。此理解非常獨特,然而檢驗卜辭,事實上“入乙”是一位乙種子卜辭(午組)中習見先祖名,入應釋為“內”,與卜(外)相對,王卜辭有卜丙、卜壬,即《史記殷本紀》所載之“外丙”、“外壬”。相關討論早見王國維《殷卜辭所見先公先王考》,迄今近百年經大量學者討論,為甲骨學基本常識之一。以下辭例可作證據:

            甲午卜:御于入乙至父戊牛。(22074

            乙未卜行貞:王賓奏自上甲、入乙、多毓,無吝。在十二月(22625

            類似例證多不勝舉。按照郭文邏輯,“入乙”指的是下山的乙日。據此推衍,卜辭中應當可見與之搭配的其他“入+天干”或“出+天干”的受祭祀對象才符合其推想。然而除“入乙”外絕無一見,這顯然已有力反映出郭說之謬。

             

            2.卜辭釋讀不完整

            其次,郭女士對所引《合》22065、22092兩辭的釋寫既片面又不完整。今將完整辭例列如下:

            甲子卜,用入乙。允。

            入乙。用。(22065

            乙卯卜:又歲于入乙小●=羊。用

            入乙。用。(22092

            這兩組都是對貞形式,位于左右后甲邊緣,郭女士僅摘取各一半的卜辭,不知其用意。且前者“允”應為驗辭,作者亦未釋。蔣玉斌已詳盡指出,乙種子卜辭的對貞形式往往左辭完整而右辭省略,除了這兩條辭例外尚有《合》22047、22086、22074、22065等例子,右辭完整而左辭省略者有《合》22045、22075、《屯》2672等。[49]由此可知,兩辭的“入乙用”很可能省略了祭祀動詞或牲名,作者既要引用,至少需對這類細節與摘取的因由稍作說明,以利學者辨別。

             

            3.對時間副詞的理解不清

            承上則,郭女士認為甲骨文中另外還有記載向日干祭禱福佑的例子,如“戊子卜,于來戊用,羌?╱惠今戊用?(22045)”、“乙卯卜,翌午用?(22094)”、“戊子卜,有001歲于父戊,用今戊?╱戊子卜,惠今戊用?(22046)”等,她指出:

            “于來戊”的意思,應是在日出前用羌人祭迎今日上升、名為“戊”的太陽。這與“于出日”、“于入日”的卜辭關系也密切。殷人在某些情況會崇拜某些特定日期的太陽,只是不用“于出日”,而改用“于來日”的說法。在《合集》22045的記錄中,戊子時從大地升起的戊日為崇拜對象?!逗霞?SPAN>22046載歲祭于父戊,而同時問今戊用“。筆者推論,這可能也是祭禱名為“戊”的太陽。殷人崇拜某日象時,同時也祭祀以其為名的神祖。(第340頁)

            如果筆者理解無誤,郭女士的想法應該是將這類的“來”釋為“出”,這類的“來日”表“升出大地的太陽”之意。此說無視語法規則與語意連貫性,恐怕難以成立。

            一般而言,卜辭的惠、于對舉呈現近、遠時間命題的對貞形態。陳夢家在60年前早已點出,歷經許多學者研討,目前早已成為學界定論,并有大量辭例支持。[50]郭女士所舉的例子“惠今戊用╱于來戊用”,是典型的“惠今╱于來”對比句型,也屬于同一種現象。通常在這種句型下,“惠”引介現下的時刻,而由“于”引介未來將至的時間,這是由于上古漢語中“于”由“去到”義動詞虛化而成介詞。商代語言中引介處所和時間的“于”,其意義大多數仍與原始動詞義有關,即含有“到”的意思。[51]在這個事實基礎上可知,此類“惠今╱于來”對舉辭例所引介者必為純粹之時間名詞,“來”是修飾賓語的時間副詞,絕無引介“太陽”之可能,這是顯而易見的。

            再引數條辭例稍加說明:

            自今辛至于來辛有大雨。

            自今辛至于來辛亡大雨。(30048

            貞惟于來(早)比10558

            按照郭女士邏輯,前者這種句型該如何解釋,是否應釋為“從現今名‘戊’的太陽一直到日出前名‘戊’的太陽有無大雨”?后者同屬“于來+時間名詞”之例,此“”大多受“今”修飾,一般釋為早、朝;[52]若據郭文,“”是否也可視作某種神明?這些恐怕都是郭女士在提出創見前應加以考慮的。

             

            (十四)“啟大甲日”的誤讀與相關問題

            1.《合》27875的釋讀有誤

            郭女士對商人日名的選擇有獨到見解,不過如前所見,對辭例的誤讀往往導致其說可疑。這里她又根據自己對一組卜辭的理解而提出獨特觀點,茲引述如下:

            《合集》27875載:

            貞:?。ㄎ┬??

            貞:其中?

            貞:啟神大甲日?

            筆者推論,《合集》27875也有選日名的紀錄,似乎是廩辛給祖甲選名。根據卜辭紀錄,最先應是想為王考選擇辛日作為日名,但最后卻有神兆指出王考需乘甲日升天,而同日的祖先大甲先王將會來輔助、保佑后裔順利地升天。乘日升天應屬殷商王族內部信仰,而乘神龍升天乃殷商王室所統治中原農耕文明的重點。……在商文明的精神文化中,死者通過神龍再生與王考乘日升天的信仰并不相抵觸,這也是多元宗教并合匯入商文明之例證。(第342頁)

            首先,關于《合》27875(即《甲》2647),字體屬于何三類,劉影女士已將其與26899(即《甲》2695)新綴,所以必須先指出的是郭女士所引辭例并不完備。[53]

            郭女士視為“似乎是廩辛給祖甲選名”的是“叀辛”此辭。然而從語法上來判斷,此辭明顯是省略大部份詞素的句型,以“叀”標志焦點的此“辛”除日名之外,大有選擇田獵日、往來日、祭祀對象等種種可能性,相關辭例極其常見,不必一定看作所謂“選日名的記錄”。

            其次,郭文所引“啟神大甲日”該辭之所謂“神”字,實應隸定為“”,即田疇字初文。壽字所從,在卜辭中率用為祭祀相關動詞,如“貞:惟彡酒”(15454)、“其侑于丁●=羊。王曰弜”(23805)、“其侑小乙祭于祖乙”(27223)等。同時可由金文中確切無疑的用法來看,卜辭的根本不應釋為“神”。[54]同辭“大甲日”即祭大甲之日,先王天干名的祭祀日,在大甲即甲日,在其余先王則其余天干,例不勝舉,如《合》32625、33867、《懷》B1601等。通常在這類辭例中可省去祭祀動詞,亦早經不少學者反復商榷,可見“啟大甲日”應與所謂“擇日”無甚關系。[55]同版中另有兩辭,郭文未錄,如下所示:

            癸亥卜,彭貞:其又于日匕己。才十月又二,小臣肩立。

            貞:其又日父己。

            劉影已經指出:

            B版卜辭其又于日妣己A版卜辭其又日父己可能為選貞關系。B版卜辭其又于日妣己中的日妣己,舊多釋為丁妣己。從綴合后的情況來看,丁妣己也可能是日妣己。因為二者辭例還有些差異(B版有一個字,A版沒有)[56]

            此類辭例的“日”作為祖先名的定語,與日名倒是較有關系,但顯然亦非選擇日名的貞問。至于全版綴合后的十八條文辭中,筆者學力不精,也無法從其中讀出諸如大甲神靈下凡佐助祖甲乘神龍升天的蛛絲馬跡,郭文所論待商。

             

            2.《合》23614的釋讀有誤

            接下來,郭女士又引23614作為例證,其釋該條卜辭作“己丑卜,出貞:神日其丁牢”,我們給出的釋文改作如下:

            己丑卜,出貞:日,其丁,若。

            所謂“牢”為“若”字誤釋。所謂“神”即,還是字?!?/SPAN>”字僅見,不知是否為“燎”之省刻。全辭意義較為不明,與祭祀先王事有關,待考為宜。郭文根據有問題的釋文指出“雖然該卜辭的隱義不明,但也許與王考升天的信仰有若干關系”。這種推測似乎難以成立。

            總之,商人究竟是否具有宗教學上嚴格意義的“太陽崇拜”,又或是類似觀念在當時文化中究竟如何呈現,都是具高度學術價值,值得進一步討論。但在展開推論之前,我們最好先對原始材料進行嚴格的檢驗,以免前所未見的創獲淪為無根之萍。所付出的精力與所得不成比例,無論如何總是遺憾。

             

            (十五)對于《合》1402關鍵卜辭的釋讀存在問題

            1.卜辭下乙、小乙非一人

            在“從入地到乘日升天而賓于帝——兼論‘賓于帝’卜辭的隱義”這一小節中,郭女士通過對《合》1402卜辭的分析,提出“賓于帝”是指“殷王歷經死亡、升天而賓見上帝的整個過程”的高見。我們這里先根據己釋,將本版卜辭列出如下:

            甲辰卜●=南殳貞:翌乙巳㞢于父乙●=羊。用。

            貞:咸賓于帝。

            貞:咸不賓于帝。

            貞:大甲賓于咸。

            貞:大甲不賓于咸。

            甲辰卜貞:下乙賓于咸。

            貞:下乙不賓于咸。

            貞:大□賓于帝。

            貞:大甲不賓于帝。

            貞:下乙□于帝。

            貞:下乙不賓于帝。(1402=《丙》三九)

            這是一系列相關的正反對貞。郭文“殷王死亡、升天賓見上帝”推論成立的前提是此殷王甫死去,即武丁之父小乙,因此郭女士指出:

            這是武丁時代的卜甲,“父乙”是指小乙,他也被稱為“下乙”,因為武丁時他才剛升天不久,在祖先的排序中屬于最下階。……卜甲中的一切卜辭都與同一次祭禮活動有關。因此,乙日祭祀小乙,應與賓于帝的占卜有關。據此可知,占卜內容定然都涉及祭祀小乙這件事,而占卜的最終目的則是確知“下乙賓于帝”。(第346頁)

            顯然,郭女士是見到同版有父乙,又有下乙,且事類皆與祭祀有關,便將這兩者聯系視為一人。然而事實恐非如此。一版之中“父乙”“下乙”互見,字體相同(賓組過渡2類),單一刻手,卜日相同,這現象正可作為二者非一人的確證,同一位刻手在相同時間點內記錄人名,會寫作兩種不同類型,這是難以想象的。

            由于文獻中不見“下乙”之名,故早期學者往往對其所指存疑,其實胡厚宣已對此問題通盤討論,分析指出卜辭的下乙即祖乙;其說早成定論,實無罣礙。[57]“下乙”是仲丁之子祖乙,卜辭中祖乙又稱“高祖乙”、“中宗祖乙”、“下乙”,后者是和大乙、小乙相對的稱呼,這里僅再舉一例以明之,如《合》248(《丙》四一)載:

            翌乙酉㞢伐自咸,若。

            翌乙酉㞢伐于五示:上甲、咸、大丁、大甲、祖乙。

            上甲列名于賓組時期“五示”之首,此“五示”之末是祖乙,張秉權曾據此版辭例指出:“把咸放在五示中的上甲之后,大丁之前,并且也可證明下乙就是祖乙?!?/SPAN>[58]這是十分清楚的。我們同時可試比較下面兩辭:

            壬寅卜●=南殳貞:興方以羌用。自上甲至下乙。(270=《丙》四五)

            ●=…于上甲、咸、大丁、大甲、下乙。(6947=《丙》三〇四)

            《合》270的“自上甲至下乙”應即上舉五示,二者同指。[59]可見祖乙就是下乙,應無疑義。

             

            2.賓字釋讀疑義

            郭女士對本版“賓”字的解釋似有問題??v觀商代卜辭,通常貞問主題是與卜問者切身相關、是否會影響自身災福的事務。換句話說,所決之疑通常與生人的活動密切相關,而罕見對先祖死后世界的貞問。郭文提出的亡靈賓見先王之推想若要成立,還需解決下面這個問題:本版另載之“大甲賓于咸╱大甲不賓于咸”“大□賓于帝╱大甲不賓于帝”兩組對貞,根據郭文的邏輯,看來也應解釋為大甲是否透過成湯的引介,最后得以賓見于帝所。

            問題是,姑且不論下乙是否是小乙的疑點,大甲存在的時代相當早,是成湯之子,現任商王武丁是否有必要在大甲死去數百年后,貞問他是否早已(或未曾)通過其父的“中介”得以賓見于帝所?武丁占卜的動機為何,難道是為滿足他對先祖的某種好奇心?不免啟人疑竇。

             

            3.卜辭斷代之理據何在

            郭女士認為本版內容其實就是“小乙喪禮的紀錄”,這推想就時間段上而言也十分可疑,因為設若如其推想,此時小乙才剛死去沒多久,那么這版卜辭應該就是目前所知武丁時期最早期的占卜紀錄之一,超越學界公認時代性最早的師組卜辭(無論小字或肥筆類),獨占鰲頭,成為殷墟出土最早的甲骨文典范,顯然是古文字學界一項驚人的新發現。

            可惜的是,郭女士不僅對卜辭釋讀不甚精確,在甲骨斷代問題方面似乎亦欠缺較深認識,或是無視于近代以來大量學人的研究成果,提出推想,卻未能針對此點在斷代方面給出任何嚴謹的突破論述,導致這個推想又一次只能流于臆測。

            前已提及,本版《合》1402(即《丙》三九),出自史語所在安陽第13次挖掘的YH127坑內,(郭女士所舉出的另一版1401亦然),字體屬于典賓類,本坑甲骨的一大特點是:由于屬于同一灰坑的刻意埋存,沒有受過外來破壞,絕大部分甲骨的使用時段是較為一致的。

            也就是說,它們基本上屬于同一時期,有學者根據排譜編年法,推測本坑賓組卜辭的時限大約在1320年之內,[60]這是頗為可信的。而考古學者曾對本坑進行年代學分析,得出使用時間大約位于武丁中期的結論,絕無上至早期的跡象。[61]

            事實上,YH127坑的賓組刻辭又可按照字體的細微變化以及事類異同,歸納出“過渡2類”這一隸屬賓組的特殊類型來,這是近年甲骨斷代學的重要成果,[62]學者藉由考古類型學的方法,以細致的研究態度將過渡2類由傳統賓一及典賓卜辭中分類出來,值得肯定。郭文所引《合》1402、1401即此類字體。

            應予注意的是,傳統賓一及典賓字體早經研究指出使用于武丁中晚期,甚或晚至祖庚時代(典賓類),未見上延至武丁早期的情況。這也是本版不太可能是有關小乙喪禮記載的重要證據。[63]

             

            (十六)商代“周方”問題考辨

            1.是“姬周”還是“妘周”

            在本書中編“政權承前啟后:殷周王室的關系”中(第357-362頁),郭文引用大量記載“周”的文獻、考古資料與卜辭,試圖證明地處西垂的周族與商人“關系密切,且從武丁以來一直有血緣上的關系”、“他們(周人)在某個歷史時段中,開始盡力隱藏、否定自己與殷商王族的關系”。此說較為獨特,且郭女士所據以申論的材料以卜辭為主,我們自然需對這方面的問題稍作梳理。

            首先,商卜辭屢屢記載的這個“周”或“周方”,歷來多被視為就是西土姬姓周族,一般少有爭議,就此來說郭文似持之有故。不過嚴格而言,由于此觀點并未經過出土材料實證,多少仍偏向默證,不少學者亦持不同看法。[64]近來董珊教授根據年代學比對以及細密的古文字學分析,提出卜辭中的“周”并非代商的姬周,而是妘姓周族的說法:

            本文根據黃天樹先生對殷墟卜辭分類斷代的研究,確定了卜辭國族名稱“周”的時代屬殷墟二期,并根據文獻記載古公亶父遷岐的時間相當于殷墟三期,指出殷墟卜辭“周”不會是姬姓周人。然后根據王恩田先生的考釋,用古文字學的方法,將甲骨、金文中表示國族名稱的兩種寫法的“周”相聯系;又根據張懋镕先生姬周貴族不用族徽和日名的說法,指出西周金文中的“周”族也不是姬姓,而是妘姓,此妘姓之周應與殷墟卜辭中的“周”為同一族屬。最后指出,同族氏稱號而不同族姓是先秦歷史上常見的現象。[65]

            其文嚴謹詳盡,足可自成一說。從金文線索看來,與商人關系密切的亦有可能是妘(081)姓周族。[66]由此可知,郭文立論的根據并未形成共識,我們應該對此問題稍做保留,不應輕率將武丁時期商族與西土姬周進行聯系。[67]

             

            2.“敦周”是否指“治理周地”

            同樣的,下面對幾條卜辭的理解差異稍做討論。郭文引《合》6824,認為這是一條“治理周地,與之建立和睦關系的卜辭”。筆者釋文如下:

            []未卜□弗●=口羊(敦)周。八月

            作為動詞,敦在卜辭中通常有軍事上的迫伐意涵。例如“敦缶”(6864)、“子商翦基方,敦”(6571)等,王國維早已指出其義,劉釗教授認為:

            卜辭“●=口羊”之對象有“邑”、“大邑”、“墉”等,皆有“兵臨城下”之義?!?SPAN>●=口羊”同“伐”的區別是:伐基本上只用于殷對方國之征伐,而●=口羊則殷與方國皆可稱用。[68]

            不知郭女士為何會認為此辭蘊含“治理、和睦”的意涵?

             

            3.“周”亦可作為私名

            承上,郭女士引“令周取”(8854)、令周往4883)等呼令“周”從事某事的四條辭例,指出:“武丁時期,即有周為殷商屬國的記載。殷王經常命令周的國君、祭司、將軍或某官做某事、到某地方?!保ǖ?/SPAN>360頁)郭女士如此的認知顯然是將卜辭中此類受呼令者視為氏族的指稱符號,隨著不同語意而改變“國君、祭司、將軍、官員”等具體涵指。但她并沒有舉出能作如此細分的可靠證據。而在下面幾條辭例中,“周”在郭文的理解中又成了田獵地地名:

            己未卜丙貞:周,●=兇十(擒)。(10976=《乙》5329

            癸未卜賓貞:周禽犬●=彳止(延)421(湄)。

            周弗其禽。(14755=《丙》四四二)

            事實上根據文例與語法位置來判斷,地名前置而未附加惠、惟等標志性虛詞的例子在卜辭中是極其罕見的,沒有證據顯示這類“周”有比作為人物私名更恰當的解釋。郭文所舉的這幾條辭例并不足以作為支持其論點的依據。

             

            4.“周妣庚”與“出身周族之殷王母”并不相同

            承上,郭女士又根據對一條卜辭的釋讀,提出“武丁末期又有祭祀殷王先母周妣庚的記載,表達殷王之母是周人”的獨特見解。在361頁中她舉出這條辭例:“囟御三●=羊周妣庚?!保?/SPAN>22246)其意應該是認為此受御祭的“周妣庚”即指來自周族的妣庚。這里必須指出,根據本辭與《合》22247+22254+22510的類似辭例比對來看,筆者認為郭文的釋文基本是可信的,“御三●=羊”與“周妣庚”應當連讀,這從《合》22247+22254+22510的字距上看得很清楚。

            嚴格來說,此版雖屬子卜辭,但此妣庚有可能就是一期王卜辭中常見的妣庚。對此黃天樹已有精辟論述,可參。[69]不過由卜辭祖先名從未前綴氏族╱方國名的事實上來看,《合》22246的“周”大概與“周族”關系不大,很可能指的是此類甲種子卜辭(婦女卜辭)習見的人名“婦周”,在《合》22246、22247+22254+22510兩版使用的時間段中此婦殆已死去,故“子”貞問她與妣庚是否同受三●=羊的御祭。此外,也有可能此辭乃貞問是否透過三或六●=羊祭獻妣庚,藉以禳御婦周的災禍。若照后一條的理解,則此時婦周尚未去世。

            婦周之“周”作為私名可與本版相關辭例參證得知?!逗稀?/SPAN>22246是著名的關于迎娶他族女子的貞問,、、嬂、娥、等女子分屬“屰”、“何”等氏族,這些女字在應用上與“婦某”之某接近,作為私名使用,所從之部件顯然都非特定方國名。婦周之“周”亦可附加女旁(《屯》3110),和這類女字的結構完全相同。相信以郭教授對甲骨文的熟悉,不會沒有思考過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尤其引用的是這版著名的材料。

            據此而言,“周妣庚”一辭并無法傳達出“殷王母親是周人”的概念。除上述理由之外,我們也不能在其他辭例中找到類似氏族╱方國名+祖先名的用法可作為參證。又,《合》21303有“癸酉卜:周御”,《合》22338+《乙》8967(蔣玉斌綴)有“癸酉卜:周御[]庚”,二辭同文,與本條《合》22246、22247+22254+22510所引很可能同指一事。在這兩辭中的“周”與“妣庚”二詞是分開的,可作為“周”并不修飾“妣庚”的重要證據。

            即使退一步來說,無視上述證據,讓此婦“周”當真表達氏族╱方國名的概念,這個“周族”是否就是西土的姬周亦難征信,前引董珊教授的大作已有說明??梢姽刻岢觥耙笸踔甘侵苋恕钡母咭娨闪?,仍須克服不少困難。

             

            (十七)關于散氏盤

            在“商周文獻類型及歷史記載的萌芽‘二、青銅明器之銘文’”一節中,郭女士論述青銅器銘文在西周晚期開始出現轉變,認為與主體的“祭禮”相對,“歷史記載”本屬少數次要的內容,卻逐漸演變成銘文中占有重要篇幅和關鍵作用的部份。她舉散氏盤作為特殊的一個例證,指出:

            在筆者的研究范圍中,散氏盤是極重要的文物,它也是中華文明最早的一份完整“歷史文件”。……與其他青銅器銘文不同的是,它并不記錄祭祖之禮,而記載兩國盟誓守約。雖然這至今仍是獨一無二的例子,但僅這一件器物,足以證明西周晚期確有歷史文件的存在。(第415頁)

            散氏盤銘文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但若將標準稍微放寬來看,青銅器中記錄了盟誓、法律等相關內容,且以之為銘文主體的例子也還不少,例如鬲攸從鼎、五祀衛鼎、九年衛鼎、琱生三器、曶鼎等。嚴格說來,散盤的內容似不至“獨一無二”的程度。如果郭女士不執著于“全無祭禮之事”的罕見特色,其他這些器物都可作為補充其論點的有利證據。

            此外,郭文對“明器”一詞的理解與眾不同,似乎認為是置放于宗廟內,除了祖先之外,出入的活人也能夠使用的器物,也是值得討論的。

             

            (十八)關于卜辭“冊”字性質

            1.作為祭祀動詞的冊(~hz1)與祭冊有區隔

            郭女士在“商周文獻類型及歷史記載的萌芽‘三、簡冊’”一節中,藉由辭例比對,否定了商代簡冊記載“國家大事”、內容有關于“歷史記錄”的舊說,認為卜辭中的“冊”無論作為動詞或名詞,都與祭祀關系密切,“殷商甲骨文所描述的‘冊’均為‘祭冊’,是記錄供享于祖妣和自然神的祭禮、祭品清單?!逼渌玫霓o例除了明顯軍事相關的例子外,并舉了《合》710為例,表示據該辭“可窺見征伐方國之求佑與祭祀祖先考妣的關聯”。以下列舉該辭并對釋文稍做修正:

            貞:燎于高妣己,ㄓ南,冊三、,卯●=羊。

            (勿)燎于高妣己。

            □□□賓貞:王●=彳十受有又。(710

            她指出:

            此處“冊”字無疑指“祭冊”,同時,此一卜甲上也有征伐方國的錄。換言之,借由卜辭的對照,筆者推論出兵前所偁舉的冊書即是祭冊。征伐方國前,商王祭神拜祖,祈求獲得保祐。而占卜儀式則顯示征伐將獲得神祖的保祐,戰勝方國之事有“樂祖”、“樂神”之作用。(第418頁)

            這里要問的是,郭女士所指之“此處‘冊’字無疑指‘祭冊’”,不知根據由何而來,難道僅是因為此字出現在祭祀卜辭中故想當然爾?卜辭中此類作為謂語的“冊”均與“”(702、779)、“●=羊”(702、895)、“南”(702、724)、“伐”(895、914)、“”(773)等牲品共同形成動賓短語,且大多加上“口”部件成“~hz1”以示區別。由于其用法與一般作為名詞的“冊”有所不同,學界大多將之視為一種特別的用牲法,于省吾讀“~hz1”為“刪”,訓為“砍”,雖非定論,卻是目前被大多數學者所接受的意見。[70]郭女士若要進一步證成己說,勢必要對于先生的考釋提出有力的批判,否則舉出的例證是缺乏理論依據的。

             

            2.卜辭的“衣”(卒)與“殷祭”無太大關系

            同樣是對“祭冊”的論證過程中,郭女士認為“爯冊”并非傳統認知的“宣布冊命”,而是“舉起祭祀的冊”,與出兵前的祭祀有關。她引用《合》7408、7412、7410三組侯告爯冊同文卜辭,分別釋文作“侯告,爯冊,王勿衣,歲?”“侯告,爯冊,[]衣……”“侯告,爯冊,王勿衣……”(依郭釋未改),指出:

            ”(衣)字在甲骨文中未見有指稱服裝的文例,反而被用作一種祭名。王國維先生考證認為……甲骨文中的“自上甲衣至于多毓”卜辭頗為常見,可“衣”乃指祭祀祖先的大禮?!稘h書·韋賢傳》云“毀廟之主,臧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殷祭”亦指祭祀祖先的大禮。王國維先生將“衣”釋為“殷祭”,確實言之有據,當代學者均從其說。(第419頁)

            郭女士并曾針對所謂“殷祭”進行申論。[71]必須指出的是,王國維將“衣”釋為“殷祭”的舊說,此說影響甚大,但近百年來學者對其不乏檢討與修正,郭文所謂“當代學者均從其說”,其實并非事實。郭女士基于此舊說,引述這幾條辭例的“衣”字作為稱冊和祭祀行為的關聯,是有問題的。

            卜辭中這類“衣”字從未見到后綴受祭者賓語的例子,顯然并非祭名,而皆當讀為“卒”,表“終結”、“完成”之意,對此李學勤早在1986年就有知名的精辟論述。裘錫圭參考李說進一步指出:

            這兩年,我經過反復考慮,逐漸認識到已發表的殷墟卜辭中的所謂“衣”字,除去一些辭義不可解的,都應該釋讀為“卒”;殷墟卜辭中尚未被人釋出的一個從“衣”從“聿”之字,也是“卒”字的異體。[72]

            在這篇文章中,他透過字形、語法以及“衣”、“卒”、“494”的古音學分析,雄辯地證明卜辭中絕大多數的“衣”都應讀為“卒”,表“終卒”義。此文代替王國維的舊說成為學界典范,發表過大量古文字學創見的郭女士不理解此點實在令人驚訝。前引《合》7408等的“王卒”、“王勿卒”皆應與句末的動詞連讀,表達“商王結束某件事(歲)與否”的概念。例如《合》905反有“王勿卒狩”,9520有“王勿卒入”這類的“衣(卒)”顯然與祭祀行為沒有任何關系,可見想要透過“衣(卒)”來聯系“爯冊”與祭祀之關系,是靠不住的。

             

            3.”字恐不能徑釋為“歲”

            同樣在419頁中,郭女士根據《墨子》對“歲”的解釋,以及參考孫詒讓、郭沫若的說法,認為前引《合》7408所謂“歲”字指“祭社稷與祖考之祭法”,結合其對所謂“衣”祭的觀點,認為“上述卜辭中的典冊均與祭祀祖先有關”。

            然而這里必須指出,《合》7408等辭所謂“歲”字實作“”形,從戉從月,可嚴格隸定作,與賓組確切無疑的歲字(無論作名詞或動詞用者)于構型或用法皆不同,前賢對是否可視其為“歲”的異體大多采懷疑態度。[73]此字出現不少,例如《合》4209+《合補》749的此辭“戊申卜●=南殳貞:王383352●=╱戊申卜●=南殳貞:王352●=”,蔡哲茂在綴合這兩版后,根據文例指出:

            本組兆序為三卜,與合補2009及懷988(合補536)同文?!?SPAN>”字舊釋為“歲”,日本島邦男博士在甲骨文字同義舉例已引簠雜56(即合4209)以為“”、“”同義。徐中舒先生《甲骨文字典》1555頁以為“從(歲)從(月),《說文》所無。自辭例觀之,用例與●=£)同,疑為●=£之異體?!惫P者在甲骨文考釋四則——釋也指出“卜辭之,雖然此字后世未見,但從上引辭例及字形分析可知,義同,應是從(鉞)月聲,釋作●=£,義為相、助,和金文之‘●=£’文獻之‘乂’同義,應可論定?!?A title="" href="#_edn74" name=_ednref74>[74]

            383在對貞中顯然代表同一個詞,林宏明也進一步指出“090”作為義符和戉可通,蔡說應可信。[75]由此看來,郭文根據的釋文未被學界所公認,所得結論也值得商榷。

             

            三、結語

            以上18組,凡34條討論,都是基于古文字學角度為本書所提供的不同意見。若本文之分析可信,則嚴格說來,郭著內容至少在“上古南北對立與楚人復興”、“商族源于黑龍江北之游戰民族”、“商人與白種人聯姻”、“商代乘日神龍信仰”、“殷人與姬周關系”、“簡冊的祭祀性質”這六點主要命題上,都是缺乏過硬古文字證據,或可再行商榷的。更不論郭著存在甚多本文所無法述及的識字、釋文相關問題,讀者未來在研讀本書時對這些爭議均應予以注意。[76]

            許宏教授曾如此對本書做出評價:

            學術之所以為學術,在于能被論證,論證就不能只談與自己的意見相合的論據,就要看作者在材料運用、邏輯和推導方式上,是否有“硬傷”。我看郭著,“硬傷”處處。從基本概念的界定,到大的時空的把握,到考古材料的取舍、乃至對他人成果的誤讀誤用等等,所在多有。這符合作者一直以來的治學風格:神思飛躍、不拘時空。[77]

            這是本之于現代考古學精神所提出的諍言,雖稍嫌嚴厲,卻也讓我們對如何“適切”運用材料此一問題獲得更深切的省思。

            中國上古史的研究特色,在于考古材料、傳世文獻及古文字的充分結合,若能妥善融會三者則無往而不利。倘若其一操作不當,例如所引據的甲骨金文“硬傷處處”,則往往事與愿違,再宏大的敘事亦將隨著根基的動搖而崩壞,令讀者亦為之扼腕。不知郭教授以為然否?

             

             

            附記:本文原刊《歷史研究》2016年第1期,同期亦載有郭靜云教授對拙文的簡短回應,請讀者參看。

             

             



            *    本研究獲得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資助(20720151277)、福建省中青年教師教育科研項目資助(JAS150076),兩位匿名審稿專家以及蔡哲茂教授、張宇衛、謝博霖博士均曾給予本文重要修改建議,在此一并致謝。

            [1]  郭靜云:《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本文凡引該書者徑于正文中標明頁碼,不另出注。

            [2]  即指有文字、無文字的考古出土材料與傳世文獻而言,參見饒宗頤:《古史重建與地域擴張問題》,沈建華編:《饒宗頤新出土文獻論證》,上海:世紀出版集團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7-74頁。

            [3]  朱、王說為致郭女士之私信,轉引自郭立新:《長江中游是東亞稻作原生文明的發祥地――郭靜云教授著<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述評》,《三峽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第8-9頁。

            [4]  姜廣輝:《中國文明的源頭在北方還是南方?》,《中華讀書報》2013124日,第10版。

            [5]  參見許宏:《有一種“創新”不可?。盒∽h江漢中心說的立論基礎》,《中國社會科學報》2014714日,B2版,以及許宏博客http://blog.sina.com.cn/xuhong63;孫隆基:《評郭靜云:<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東吳歷史學報》第31期,20146月,第169-179頁。

            [6]  孫隆基:《評郭靜云:<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第170頁。

            [7]  參見周忠兵:《說甲骨文中“兮”字的一種異體》,中國古文字研究會、中華書局編輯部編:《古文字研究》第28輯,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63-64頁。本文以下的卜辭分組分類,主要根據黃天樹《殷墟王卜辭的分類與斷代》(北京:科學出版社,2007年)之標準;并參見李學勤、彭裕商《殷墟甲骨分期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

            [8]  裘錫圭:《甲骨文中所見的商代農業》,《裘錫圭學術文集》第1卷《甲骨文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66頁。而在其他辭例中,“”也有作為神靈名的可能性,參見劉風華:《殷墟村南系列甲骨卜辭的整理與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44頁。

            [9]  參見同號文:《第四紀以來中國北方出現過的喜暖動物及其古環境意義》,《中國科學》D輯:地球科學,2007年,第37卷第7期;董明星等:《河北省石家莊地區晚更新世晚期古菱齒象-披毛犀動物群及其古氣候》,《古地理學報》2011年第4期。

            [10]  關于此字歷來的釋讀,參見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344頁;唐蘭:《天壤閣甲骨文存考釋》,北平:輔仁大學出版社,1939年,第34-35頁;劉桓:《卜辭社稷說》,《甲骨征史》,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37-161頁;蔡哲茂:《從戰國簡牘的“稷”字論殷卜辭的“兇”即是“稷”》,2007年中國簡帛學國際論壇會議論文,臺北,201112月,第697-712頁。

            [11]  作者應該是誤認此字為“●=匕兇十”字,此字未見從“比”之例,一般學界隸定并不作。

            [12]  沈培:《殷墟甲骨卜辭語序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年,第128-129頁。

            [13]  張惟捷:《殷商武丁時期人物“雀”史跡研究》,《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85本第4分,201412月,第736頁。

            [14]  王國維:《古本竹書紀年輯校今本竹書紀年疏證》,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79頁。

            [15]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131頁。于先生文末指出:“以前引第六條的南單與三門、楚并列驗之,其非近郊可知?!边@從“三門”的用法來判斷是值得商榷的。

            [16]  宋鎮豪:《甲骨金文中所見的殷商建筑稱名》,宋鎮豪主編:《甲骨文與殷商史》(新3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24頁。

            [17]  以上諸說參見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3冊,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2076頁;連劭名:《商代祭祀活動中的壇位》,安徽大學古文字研究室編:《古文字研究》第22輯,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15頁;宋鎮豪主編:《甲骨文與殷商史》(新2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27頁;李學勤:《小盂鼎與西周制度》,《當代學者自選文庫:李學勤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291頁。

            [18]  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4冊,第3308-3311頁。

            [19]  裘錫圭:《說殷墟卜辭的“奠”──試論商人處置服屬者的一種方法》,《裘錫圭學術文集》第5卷《古代歷史、思想、民俗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70-174頁。

            [20]  如平心釋為“余字倒書”,參見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4冊,第3310頁;蔡哲茂釋“卮”,參見氏著:《甲骨綴合集》,臺北:臺灣樂學書局,1999年,“釋文考釋”第二組,第352頁。

            [21]  劉釗:《安陽殷墟大墓出土骨片文字考釋》,《書馨集——出土文獻與古文字論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7頁。

            [22]  郭靜云:《由商周文字論“道”的本義》,宋鎮豪主編:《甲骨文與殷商史》新1輯,北京:線裝書局,2009年,第203-226頁。

            [23]  裘錫圭:《釋衍、侃》,《裘錫圭學術文集》第1卷《甲骨文卷》,第386頁。

            [24]  楊樹達:《積微居甲文說  卜辭瑣記》卷上,北京:中國科學院,1954年,第45-46頁。唐蘭:《論周昭王時代的青銅器銘刻》,中國古文字研究會、中華書局編輯部編:《古文字研究》第2輯,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3頁;何琳儀:《釋洀》,中國古文字研究會第八屆年會論文,上海,1990年;吳匡、蔡哲茂:《釋金文、洀、諸字》,吳榮曾主編:《盡心集——張政烺先生八十壽慶論文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137-152頁;湯余惠:《洀字別議》,《容庚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古文字專號)》,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64-171頁。

            [25]  李學勤:《甲骨文同辭同字異構例》,《江漢考古》2000年第1期,第30頁。

            [26]  李學勤:《魯方彝與西周商賈》,《史學月刊》1985年第1期;彭裕商:《西周金文中的“賈”》,《考古》2003年第2期;裘錫圭:《釋“賈”》,《裘錫圭學術文集》第3卷《金文及其他古文字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40-443頁。

            [27]  魏慈德:《從非王卜辭與王卜辭的關系看卜辭中“賈”字的用法》,《東華漢學》2011年第14期。

            [28]  張麗敏:《河北省博物館收藏的一批商代青銅器》,《文物春秋》2008年第5期,第70頁。

            [29]  相關器物探討均可參見謝明文《商代金文的整理與研究》的細致分析(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博士學位論文,20125月)。

            [30]  參見崎川?。骸顿e組甲骨文分類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第134頁。

            [31]  張惟捷:《殷墟YH127坑賓組甲骨新研》,臺北:萬卷樓出版社,2013年,第224-225頁。

            [32]  本小節部分內容引自拙作:《論卜辭中“白羌”的有無與相關問題》(待刊),并加修改。

            [33]  裘錫圭:《從殷墟甲骨卜辭看殷人對白馬的重視》,《裘錫圭學術文集》第1卷《甲骨文卷》,第307-308頁。

            [34] 王紅:《甲骨綴合第二十一則》,201411日,http://www.xianqin.org/blog/archives/3542.html

            [35]  事實上,裘錫圭早已觀察到另有3412子白。不。十一月”與這里的11051很可能為同一事,不過受限于3410的殘筆,直接誤導了學者判讀上的結論。參見氏著:《從殷墟甲骨卜辭看殷人對白馬的重視》,《裘錫圭學術文集》第1卷《甲骨文卷》,第307頁。

            [36]  參見姚孝遂:《商代的俘虜》,中國古文字研究會、吉林大學古文字研究室編:《古文字研究》第1輯,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378頁。亦載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2冊,第1019、1026頁;劉書芬:《甲骨文中的顏色形容詞》,《殷都學刊》2010年第3期。

            [37]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第101頁。

            [38]  曹錦炎:《甲骨文合文研究》,中國古文字研究會、中華書局編輯部編:《古文字研究》第19輯,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第454頁;陳煒湛:《讀契雜記》,王宇信等主編:《2004年安陽殷商文明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6頁。

            [39]  蔡哲茂:《花東卜辭“白屯”釋義》,第十八屆中國文字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20074月,第149-172頁。

            [40]  裘錫圭:《從殷墟甲骨卜辭看殷人對白馬的重視》,《裘錫圭學術文集》第1卷《甲骨文卷》,第307頁附注3。

            [41]  趙鵬:《殷墟甲骨文人名與斷代的初步研究》,北京:線裝書局,2007年。

            [42]  劉釗指出珷本為武王二字的合文,后逐漸固定為武王的專字。作武王合文時,珷字后不帶王字,作武王專字后,則珷字后可帶王字。這是十分可信的,參見氏著:《利簋銘文新解》,劉釗等主編:《廈大史學》第2輯,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5964頁。

            [43]  姜濤等:《河南平頂山應國墓地八號墓發掘簡報》,《華夏考古》2007年第1期,第45-46頁。

            [44]  參見李凱:《應公鼎“珷帝日丁”試解》,《殷都學刊》2008年第3期;陳絜:《應公鼎銘與周代宗法》,《南開學報》2008年第6期;劉源:《周承殷制的新證據及其啟示》,發表于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hang and Early Chinese Civilization, Confucius Institute, Rutgers University, November 11-12, 2011.

            [45]  黃盛璋、郭沫若認為本器之“?!睉凑俟珚],這是可信的,參見黃盛璋:《保卣銘的時代與史實》,《考古學報》1957年第3期,第51-59頁;郭沫若:《保卣銘釋文》,《考古學報》1958年第1期,第131-132頁。

            [46]  李學勤:《論高青陳莊器銘“文祖甲齊公”》,《東岳論叢》2010年第10期,第40頁。

            [47]  張懋镕:《周人不用日名說》,《歷史研究》1993年第5期。

            [48]  蔡哲茂:《卜辭生字再探》,《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64本第4分,199312月,第1070頁。

            [49]  蔣玉斌:《殷墟子卜辭的整理與研究》,吉林大學古籍研究所博士學位論文,2006年,第84-86頁。

            [50]  陳夢家:《殷墟卜辭綜述》,第227頁;張玉金:《甲骨文虛詞辭典》,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266-301頁;鄧飛:《商代甲金文時間范疇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74-202頁;黃天樹:《再談甲骨卜辭介詞“在”“于”的搭配和對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2-38頁。

            [51]  裘錫圭:《談談殷墟甲骨卜辭中的“于”》,《裘錫圭學術文集》第1卷《甲骨文卷》,第541頁。

            [52]  陳劍:《釋造》,《甲骨金文考釋論集》,北京:線裝書局,2007年,第127-176頁;張宇衛:《再探甲骨、金文“”字及其相關字形》,《臺大中文學報》2012年第37期。

            [53]  劉影:《甲骨新綴第77組》,黃天樹主編:《甲骨拼合集》,北京:學苑出版社,2010年,第171則。

            [54]  參見西周青銅器銘文中的“神”字寫法,如&31.E0DB;(大克鼎)、&31.E0DE;(寧簋)、&31.E0DC;(伯戈冬簋)、&31.E0E1;鐘)等,均從“申”。郭文于438頁引9503亦誤釋為神。

            [55]  玩味文意,此類的字似帶有安排、施行一類的意思。待考。

            [56]  劉影:《甲骨新綴第77組》,黃天樹主編:《甲骨拼合集》,第171則。

            [57]  胡厚宣:《卜辭下乙說》,《甲骨文商史論叢初集》下冊,濟南:齊魯大學國學研究所,1944年,第391-416頁。

            [58]  張秉權:《殷墟文字丙編》上輯(一)序言,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57年,“序言”,第11頁。

            [59]  關于“五示”,在不同時期、類組卜辭間,五示的內涵也有變化,并非一成不變,例如二期的22911:“己丑卜大貞:于五示告。丁。祖乙。祖辛。羌甲。祖辛”包含武丁、小乙至祖辛,就與本書所引典型賓一、過渡2類的認知不同,必須注意。不過YH127坑卜辭時代性極近,類組彼此關系亦密切,丙四一、四五、三〇四的辭例對比應該還是有其可信度的。

            [60]  魏慈德:《殷墟YH127坑甲骨卜辭研究》,臺北:花木蘭出版社,2011年,第243頁。

            [61]  鄒衡:《夏商周考古學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85頁注7;劉一曼、郭振祿、溫明榮:《考古發掘與卜辭斷代》,《考古》1986年第6期;李學勤、彭裕商:《殷墟甲骨分期研究》,第118-121頁。

            [62]  崎川?。骸顿e組甲骨文分類研究》,第134頁。

            [63]  從諸多面向來看,本版的卜辭所貞問的應該是實際祭祀行為上的若干操作情況,“賓”有臨、配義,此處所占問的是貞問大乙、大甲、祖乙是否能夠配享于對上帝的祭祀之中??蓞⒁姾裥?、張秉權、詁林按語諸說。(參見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3冊,第2020-2023頁。)

            [64]  例如陳夢家認為卜辭“周”在晉南涑水流域,夏含夷以為在山西河東地區。前者參見氏著:《殷墟卜辭綜述》,第292頁;后者參見氏著:《早期商周關系及其對武丁以后殷商王室勢力范圍的意義》,陜西省考古研究所等合編:《古文字研究》第13輯,北京:中華書局,19866月,第129-143頁。

            [65]  董珊:《試論殷墟卜辭之“周”為金文中的妘姓之琱》,《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3年第7期,第48頁。

            [66]  亦可見韓巍的專門論述,參氏著:《西周金文氏族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北京大學中文系,20075月,第202-207頁。

            [67]  除兩條辭例外,郭文全引用第一期武丁卜辭,且32885字體屬歷類,嚴格來說也應置于一、二期左右。參見黃天樹:《殷墟王卜辭的分類與斷代》,第168-205頁。

            [68]  參見王國維:《不簋蓋銘考釋》,《王國維遺書》第4卷,上海:上海書店,1983年,第145頁;劉釗:《卜辭所見殷代的軍事活動》,中國古文字研究會、中華書局編輯部編:《古文字研究》第16輯,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15頁。

            [69]  黃天樹:《婦女卜辭》,吉林大學古文字研究室編:《中國古文字研究》第1輯,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9年。

            [70]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釋~hz1》,第2967-2968頁。

            [71]  郭靜云:《夏商神龍佑王的信仰以及圣王神子觀念》,《殷都學刊》2008年第1期。事實上,卜辭中有少部份“衣”字是用為本義的,可能與行祭時祀神用的衣物有關,可參見王子楊:《甲骨文中值得重視的幾條史料》,《文獻》2015年第3期,第28-31頁。郭女士指出此字“甲骨文中未見有指稱服裝的文例”,并不可信。

            [72]  李學勤:《多友鼎的“卒”字及其他》,《新出青銅器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年,第134-137頁;裘錫圭:《釋殷墟卜辭中的“卒”與“494”》,《裘錫圭學術文集》第1卷《甲骨文卷》,第363頁。關于“卒”在商代作為頻率副詞的現象,可參見張玉金:《甲骨文語法學》,上海:學林出版社,2001年,第59-60頁。

            [73]  參見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第3冊,第2426條按語,第2396頁?!赌♂尶偧?、《校釋總集》、《合集釋文》均將該字據戉月嚴格隸定而不釋歲。

            [74]  蔡哲茂:《甲骨綴合續集》第362組,臺北:文津出版社,2004年,“考釋”,第1頁。

            [75]  林宏明:《契合集》第380組,臺北:萬卷樓出版社,2013年,“考釋”,第240頁。林氏在蔡綴的基礎上加綴了4135。

            [76]  由于篇幅關系,本文刪去六分之一相關內容。

            [77]  許宏:《小結:平心而論看郭著——郭靜云教授<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讀后(11)》,2014226日,http://blog.sina.com.cn/s/blog_5729cae10102gkye.html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6年5月1日。

            本文發佈日期為2016年5月5日。



            點擊下載附件:1640張惟捷:從古文字角度談《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的若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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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者評論
            • 張國偉 在 2016/5/5 12:15:23 評價道:第1樓

              郭靜云教授作為一個外國人,不遠外里來到中國,在中國學術界打拼多年,后又去了臺灣。從正面說,郭靜云教授能以一個外國人的身份研究如此難的中國古文字、考古和古代思想,還是難能可貴,值得稱許的??煽v觀郭靜云教授多年來的研究,感覺她對中國古代學問似乎沒有抱著敬畏的態度,沒有守著她本來的研究中國古代思想的學術背景,以為所有學問對她說來都易如反掌,所以隨便跨界,任意亂說,學術態度很不端正??脊艑W和古文字學都是非常專門的學問,沒個十年二十年的學術積累,就不該對重大問題冒充專家指手畫腳。郭靜云多年來在中國得到不少善意的支持和幫助,可據說他去了臺灣了后,對大陸頗多微辭,似乎并不感恩。當別人提出善意的批評時,她又總是諱疾忌醫,拒絕幫助。從本文指出的問題,可見其研究的粗疏和隨意。她大概覺得古文字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學問,大家都在亂說,為何不許她亂說?其實這是因為她始終沒有入門,所以她判斷不了啥是正確的方法和解釋,啥是亂說,因此才有恃無恐,反覺得自己冤枉。我們非常歡迎外國學者研究中國古典學問,也對外國學者研究中國古典學問抱著包容和寬松的態度,可這并不表明作為外國學者可以把我們的善意和寬容當成我們自覺不如他們,可以讓他們自覺高人一等。我們討厭那種崇洋媚外,來個混子就當專家的中國人。有很多外國混子專家,就是被中國人慣壞的!

            • 月下聽泉 在 2016/5/5 16:23:16 評價道:第2樓

              同意樓上的看法?!稓v史研究》這樣的高等級刊物,竟然還給郭氏刊發一個莫名其妙、毫無學術價值、傲慢無禮的表態式的回應,這本身就是一種慣壞海外學者(其實郭氏目前是臺灣籍,還談不上外國人)的做法。

            • 云間 在 2016/5/5 20:36:57 評價道:第3樓

              家法路數,駕馭材料,科學表述,郭先生可能占了現代學術規范公式的優勢,由此而得第二的貌似。

              作為一名占有一定教育和東西方交流話語權資源的學者,我們民科讀者不希望像閱讀神話史詩那般還要辨析他的著作。

              質問是誰,是何團體,是何家法,給其這種話語權!!!

            • wowen 在 2016/5/5 21:55:14 評價道:第4樓

              作爲古文字學專業的老學生,剛好對這事有話要說,所以來說幾句。

              數年以前,我做一個項目,收集關於某批出土竹簡的新近研究成果,概括眾家之說,並做文獻目録。我的目録中這位教授的名字出現了18次,真可謂多產。我現在還記得,當時收集她的意見,讓我特別火大,因爲明明白白都是胡說,和目録中出現的另外一些民科不相上下?!疚耶敃r加了一個批註,見截圖。圖片對一些信息作了模糊處理】


              問題是,這位教授貌似在中國混得很好。不僅在臺灣某大學拿到了教授職位,還是中山大學的珠江學者。我就納悶了,這是怎麼回事?這些大學在聘教授的時候,看學術水準麼?經過同行評議了麼?還是因爲看到是外國人就失去了判斷力?國內做考古、做古文字的頂尖學者那麼多,偏偏要去聘這麼一個胡說八道的人?崇洋媚外的心態,昭然可揭。而且,這簡直都算不上有水準的崇洋媚外。


              建議把這些評論整理,給那些舔郭、挺郭的人看看。

            • wowen 在 2016/5/5 21:57:16 評價道:第5樓



            • 黃縣人 在 2016/5/7 10:49:10 評價道:第6樓

              《歷史研究》讓郭靜云這樣的民科買斷了?

            • putishu 在 2016/5/8 18:45:28 評價道:第7樓


              樓上諸位貌似在進行人身攻擊!


            • putishu 在 2016/5/8 19:04:10 評價道:第8樓

              我看過郭靜云教授的一些著作和論文,如她同樣發表在《歷史研究》討論甲骨文顏色的論文,還有研究緇衣的那本書,以及上文提到的《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從這些作品來看,我認為她是一個優秀的學者。對于每個字的考證,不惟權威,獨立通考,這種做法比起那種只憑幾本古文字辭典就做研究的人,要好過很多!

              樓上說她“隨便跨界、任意亂說”,這顯然不對。郭靜云跨界是實,但絕對說不上是“隨意”、“任意”,事實上,她似乎還在大力提倡學術要以問題為中心,而不僅以學科為依歸。從她的論文和研究看不出她對古文字這門學問有任何不敬的地方,相反,可以從她的著作中感受到她對這門學問的敬畏心情。惟其如此,才辛苦地對每一個字都要通考。

              學問不分中外,惟以求真求實為第一。郭靜云被評為教授,是她努力的結果。樓上擺出罵人姿態,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更可見格局不高和狹隘心態。


            • putishu 在 2016/5/8 19:14:31 評價道:第9樓

              前文沒有引用《歷史研究》同期刊發的郭靜云先生對張惟捷先生一文的回應,找了好久終于找出來,貼到這里:

              郭靜云:“通覽該文對拙作的評論,并未增加任何新的知識或提出有意義的問題。眾所周知,甲骨的釋讀極為艱難而經常異見紛呈,在學者嘗試從不同角度尋求最合適的解讀之前,需要對異說先見持開放態度,真不知道本文作者在自己未作通考的前提下,動輒以毫無疑問、毋庸置疑的語氣來敘述這樣一個充滿異見和歧途的知識領域,底氣何在?作者經常引用少數幾位學者的觀點而冠之以學界成見、已有定論的說法,若依照此類動輒蓋棺定論的研究方式,就不會有拙作的產生。拙作涉及面廣,對于所涉及到的關鍵的甲金文字都嘗試通考而后釋讀,比如,對于“”字實為“神”字的考證,本人曾結合多方面的證據,前后發表的成果亦數十萬言,作者對此毫無回應而一言否之,不可謂嚴謹也。本人的考證,錯漏之處難免;但對照該評論而反復檢視之下,除該文所論第一個字本人已有重新考證并將在新書中發表外,余皆恕難認同?!?/p>

              案:樓上攻擊《歷史研究》刊發這樣的回應,顯失風度。作為一個學術刊物,刊發學者之間的討論,有來有往,方不失學術討論之道。

              學術研究是求真的過程,不是強權、打棍子、扣帽子。大家都有說話的權力。


               


            • xzjgw 在 2016/5/11 12:25:05 評價道:第10樓

              樓上的轉貼,讓我們看到了一篇《神回復》。

              作者無非是說,在“這樣一個充滿異見和歧途的知識領域”的現實下,通過“數十萬言”的“異見紛呈”的“通考”之下,“”字形就可以成為“神”字了。


              也就是說作者對待古文字,就是持上面這種“開放態度”來看待的。

            • mingjingtai 在 2016/5/11 13:36:23 評價道:第11樓

              9樓:

              案:樓上攻擊《歷史研究》刊發這樣的回應,顯失風度。作為一個學術刊物,刊發學者之間的討論,有來有往,方不失學術討論之道。

              學術研究是求真的過程,不是強權、打棍子、扣帽子。大家都有說話的權力。

               

              這話是不錯,說起來也容易,還有一種掌握真理的感覺!不可否認,很多學者是不懂得批評的藝術,話說的比較直,效果也得不到保證,還難免會引起誤會而得罪一些人。這也確實不是值得稱道的事情。話說回來,對于學術研究真理性的認識并不能取代對具體問題的判斷標準。如果能在這種認識之外,加上對于具體問題的判斷力以及對于捍衛學術標準的責任與擔當會不會更好些?

              另外,我們知道國內尚沒有建立比較規范的書評制度,作為高等級的刊物,《歷史研究》是不是也有責任在確立規范上做些努力?

            • putishu 在 2016/5/11 20:04:28 評價道:第12樓

              回10樓:

              這樣理解,恐怕又多一重誤解。我的理解是:張文既然要評點郭對“”字解讀的得失,正確的做法自然是需要對作者關于該字的解讀吃透之后才可以評論和討論。張文中,全然未引用郭對為解讀此字而發表的很多論文,根本沒有全部掌握和理解郭為何作如此解讀就冒然批判,顯然不符合學術討論的常理。由此引起郭的不滿,是很自然的事。至于郭的解讀是否正確,可能需要做更多地討論。我略讀過郭對此字解讀的幾篇文章,如發在《漢學研究》和《古文字研究》的那2篇,私以為她說得很有道理。



            • 張國偉 在 2016/5/12 12:17:31 評價道:第13樓

              菩提樹先生:

                         從你對郭靜雲將“壽”字所從聲符識讀為“神”的認識來看,你對古文字的了解可能還沒有郭靜雲多,所以對這場爭論你沒資格參與討論,你還是歇歇吧。

                         古文字考釋雖然有一定的不確定性,但並不表明是沒規則沒方法的胡猜。這麼多年起碼在圈子里早就形成了大家基本公認的科學的範式和方法。在這一範式和方法下,雖然考釋也會出現不同的意見和一些猜測的成分,但是一定是遵循一定的路數,在一些公認的手段下進行的。對郭靜雲的批判,不是歧視,更不是有意針對她。實在是因為她嚴重不遵守規範,對古文字考釋的基本路數和方法肆意加以破壞下才引起公憤并引來批評的。尤其她作為一個大陸之外的學者,又被一些崇洋媚外的人吹捧,因此產生的負面作用很壞,這對學術發展不利,對良好學風的養成也很不利。

                        對郭靜雲隨便跨界,不遵守起碼的學術規範,儼然以大家自居的態度和文風,先前考古學界的許宏已經有過批評??娠@然郭靜雲沒有聽進去。從她對張惟捷先生文章的回應看,她仍然堅持她頑冥不化,諱疾忌醫的態度。這實在讓人齒冷。

                    我們奉勸郭靜雲要冷靜地分析一下大家的批評,要從此改正自己不懂卻亂講的習慣。這對她、對學術界都是好事。如果郭靜雲能夠多讀讀學界的經典著作,多學學正確的路數和方法,從此一改前非,我們還是會抱著歡迎、支持的態度的。

            • putishu 在 2016/5/14 0:35:17 評價道:第14樓

              回樓上“張國偉”:

              因為說了句跟閣下不同的意見,就大聲宣稱要取消本人“說話的資格”,這是何等的霸道和粗鄙,連現代社會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這已經不是學術,而是宗教!

              樓上說來說去只有一句:郭因為跨界就遭人忌恨??缃绮葔牧四承┤说囊划€三分地,就被扣上“嚴重不遵守規范,對古文字考釋的基本路數和方法肆意加以破壞下才引起公憤”的大帽子。還要把支持他的人扣上“崇洋媚外”的帽子。這種做派,與文革何其相似!文革已經過去近40年,想不到在這里居然重現,實在讓人扼腕!如果真還在文革,是不是要上綱上線,扣上大帽子,從精神上、肉體上把本人這種不聽招呼的人打殘消滅呢?我本人為樓上這種做法感到齒冷。

              郭是不是遵守了學術規范,自有公斷?!豆盼淖盅芯俊?、《漢學研究》、《歷史研究》這些刊物都是公認的權威學術刊物。

              樓上好一副居高臨下、苦口婆心的資態:“我們奉勸郭靜云要冷靜地分析一下大家的批評,要從此改正自己不懂卻亂講的習慣。這對她、對學術界都是好事。如果郭靜云能夠多讀讀學界的經典著作,多學學正確的路數和方法,從此一改前非,我們還是會抱著歡迎、支持的態度的?!惫?,無非是說,郭靜云,你要聽話,浪子回頭,從此痛改前非,向權威請安,就有你的飯吃,不聽話,打死你!這么憤怒和義正嚴辭,想必是郭的存在讓你們感覺到風險吧?俗話說,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有了比較,就更容易讓人看出自己衣底下藏了些什么貨色。

              何必把古文字研究搞得神神秘秘,在外人面前裝高深!郭的方法很清楚:通考,自己不猜,不象很多人,跟著“權威”說話而已。

              學術乃天下公器,不是私人開的小店!

              本人偶然路過此地,路見不平,說幾句公道話。饒是如此,亦遭棒喝??上?,本人不是三歲小孩會被嚇住,亦不信權威而惟求真理。

              如果樓上繼續如此,本人亦奉陪到底!

              另,如果網管將本人發言刪除,只能說明心虛。復旦呆也是古文字研究的重地,希望不要做有損聲譽的事情!

              本人已將所有發言存底。

               



            • 黃縣人 在 2016/5/14 19:27:18 評價道:第15樓

              連最起碼的小學基礎都不懂,材料不加分辨拿來就用。這樣的所謂學者真悲哀。

            • 垂天之雲 在 2016/5/14 20:41:04 評價道:第16樓

              自古以來,學術批評與學術相生相長,嚴肅的學術批評,例如書評,更是促進一門知識進展的重要手段,因此基於嚴肅態度的評論應該受到學者們的歡迎,至少我個人是這樣認為的。

              郭女士的學問淵博,眼界開闊,並勇於運用既有材料進行跨界的研究,這是我們一致肯定並予以欽佩的,只不過在基礎材料的解讀方面多有與成說不同之新見,而有新見便應接受同道檢驗,乃自然不過之事,我想在這點上大家都不需要過於敏感。

              張文與許宏、沈長云等學者的評論都是基於純粹論學的立場,並不涉及其他個人範疇,例如有些回文提到的有關種族國籍等等觀點,其實已涉及某種歧視,頗為不妥,亦與本文主題完全無關,希望同人能針對張文、郭著的實質學術性問題提出針砭,避免牽扯其他議題,對學問的推進才會有真正的幫助。

            • 云間 在 2016/5/14 21:01:00 評價道:第17樓

              事情到卡脖子的時候,才覺得別扭。好話適應任何場景及。

              基層都是這樣,精英恐也不能免俗。

              我也說句好話。應為看面相有點普京的親戚呢。

              這本書都出兩年了,我們真不知道。有期刊 網站 學者的關注,幸莫大焉。

              國內有誰能有此待遇。

              好好哦想想。明白不。

            • putishu 在 2016/5/16 0:25:34 評價道:第18樓

              張文開篇提到孫隆基先生對郭著的評論。為求證張文引用的真實性,特意找到孫隆基先生的原文?,F將孫先生的評論抄錄如下:“中國上古史研究急需新出發點,筆者望之已久,在郭著中終見曙光。郭著以考古學為基,輔之以古文字學、比較歷史學、用它們解開傳世文獻里暗藏的“史實”之密碼。她這部巨著達70萬字,能質疑其中的考古學詮釋者未必能動搖它在古文字學上的造詣,兩項能力俱備者則未必能評量它的世界史視野。筆者竭盡所能,望能對該書作出一個較公允的評論。筆者對郭著總體是肯定的的,但因篇幅有限,將全化在替它補洞三四處上頭,以資再版修訂,切莫誤作全面否定?!?

              既使小學生讀到這段文字,也會讀明白,孫隆基先生對郭著的評價是何等之高:“能質疑其中的考古學詮釋者未必能動搖它在古文字學上的造詣,兩項能力俱備者則未必能評量它的世界史視野”,這是何等高度的贊揚!

              可悲的是,張文卻斷章取義,將其理解為孫先生對郭著的批判和不滿。真是可嘆!一個號稱作古文字學、跟語言文字打交道并以此為業的大學教師,居然連小學生都不知。

              是真的看不懂嗎?還是另有目的?

              這樣明目張膽地肢解曲解原文,還能算是學術批判嗎?


               


            • putishu 在 2016/5/16 0:38:39 評價道:第19樓

              張文這樣的做法,還能叫作公道的學術檢驗嗎?

              學術檢驗是在決定頒發諾貝爾獎之前,同行們對原創者所走過的所有的路,再走一遍,看是否所有的計算和實驗都無誤。而不是意氣用事,大聲說一句:“這不對,我的老師不是這樣教的!”

            • chanjing 在 2016/5/16 8:31:53 評價道:第20樓

              好久沒見過這樣熱鬧的討論了,忍不住也想說幾句。老實說,看了前面張惟捷先生的論文,還有前面一些發言,感到很吃驚。我真不明白,這里看起來為什么有些人好像對郭靜云又恨又怕?!断纳讨埽簭纳裨挼绞穼崱愤@本書不是古文字的書,我沒辦法評價。但我們的老師推薦讀并在課堂討論郭靜云的《親仁與天命》這本書,這本書對每個字的考證很清楚,而且表達詳細,看得出來,她的小學考據功夫很扎實。樓上有幾位說郭不懂古文字訓詁等基礎方法,感覺真是納悶,好像有點在睜眼說瞎話。為什么要生氣呢?怕她什么呢

            • 寫的啥玩意兒 在 2016/5/16 8:51:50 評價道:第21樓

              樓上的,見過小學功夫扎實是啥樣么?建議你看看下面這篇文章的文末討論:

              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114

              請仔細體會啥叫“被吊打”。

            • 寫的啥玩意兒 在 2016/5/16 9:23:33 評價道:第22樓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10/guojingyun007.htm

              大家來看看這篇文章:

               

              《捴物流形》的「尸示」字以及陰陽、水火的關係

              郭靜云

               

              上博七《捴物流形》第二簡曰:

               

              侌昜(陰陽)之說明: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10/guojingyun007.files/image002.jpg,說明: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10/guojingyun007.files/image004.jpg說明: ●=(奚得)而固?水火之和,奚得而不垕?

               

              依鄙見,解讀這一句有兩個問題,其一是「說明: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10/guojingyun007.files/image002.jpg」字的考釋,其二是更進一步了解本篇中陰陽和水火的關係。

               

              一、釋「說明: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10/guojingyun007.files/image002.jpg

              將「說明: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10/guojingyun007.files/image002.jpg」字,曹錦炎先生釋為「說明: ●=」(處)的異文,理解為「居」、「穩固」、固定(頁227)。王連成釋為「施」的假借字(王連成,〈《